深夜的天枢宫灯火通明，纯澈冷清的月光穿过大敞的窗户，洒落书桌一角。飞蛾粉翅扑朔，绕着烛火打转，修长的手指挥开脆弱的生物，火苗燎过指尖，烫醒了发呆的司空昭。他手中捏着一张信笺，纸张的左下角印着春秋楼的标记，一排排工整的字迹，罗列着关于谭琢的大小琐事。
信笺经过长途跋涉，到司空昭手中已然过去大半个月。他反复查看，试图从字里行间窥见朝思暮想的活泼身影，脑海中闪过几个陌生的零碎片段——相机、照片、视频。他面色如常，谭琢离开的两个多月，常常出现这种诡异的情形，应是受另一个自己的影响，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再梦见孔昭。
空虚落寞、渴望期盼、惶恐惧怕，消极负面的情绪聚沙成塔，司空昭日日夜夜克制自己领兵南下带回小皇帝的冲动，他已经让谭琢失望了一次，不能再失望第二次。
他合上信笺，放入右手边的抽屉，疲惫地捏捏鼻梁，站起身，关上窗户，走到雕花龙床旁，弯腰坐下。手指摩挲锦被上凹凸的暗纹，睡意浅淡，许是又要失眠，司空昭后仰身体躺下，头颈枕着瓷枕，伸手把小皇帝爱睡的棉花枕头抱在怀里，双眼微阖，听着咚咚的心跳声，久久寻不到周公的邀请函。
同一片夜空下，谭琢坐在池塘边叼着一片苇叶，星九偷偷摸摸翻过墙头，猫着腰蹿到他身边，黑溜溜的眼珠闪闪发亮，小小声问：“陛下，您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谭琢说，“累。”
“累为什么睡不着？”星九问。
“心累。”谭琢说，他咬着苇叶，叶尖一动一动，仿佛猫咪的胡须，他随手丢一块石头下水，“烦死了！”
星九托着腮帮子蹲在谭琢身边，问：“陛下为什么不逃跑？”
“逃跑？”谭琢挑眉，“展开讲讲？”
“我探查了柚奉城四周，晟王至少屯兵三万。”星九说，“您确实没办法从大门走。”
“三万？”谭琢一惊，“他哪来的钱？”
“我听茶馆小二说，岭南三郡五县，约莫五十万人，三年前还不是城门紧锁的光景，自您宣布变法后，赋税加重，征役频繁。起初有人想跑，还没越过边界就被逮回来活活打死。”星九说，“我虽然跟踪技术差了点，但九星之中，逃跑第一名。”
谭琢瞥他一眼：“你还挺骄傲。”
星九鼓起腮帮子：“您别瞧不起我，王爷选我保护您，肯定错不了。”
谭琢乐起来：“怪不得你认路厉害，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他吐掉苇叶，拍拍手站起身，“困了，回去睡觉。”
“您又睡得着了？”星九跟上谭琢的步伐。
“养精蓄锐，不能拖你后腿。”谭琢语气轻快，“咱们出来太久，该早点回去，昭估计等得不耐烦了。”他小跑几步冲进卧房，扑进柔软的被褥，笑眯眯地进入梦乡。
“雷先生，你以为接下来该如何。”谭琥同样没有入睡，他背对雷蘸泉站在书桌旁，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气，他面颊一片拳头大的青黑，唇角破了一块紫红，谭琢下狠手揍他，半点儿没留情。
雷蘸泉弯腰拱手：“草民询问了诸位先生的意思……”他比了个割喉的动作，“事已至此，不如做绝。”
谭琥开口，声音坚定：“不可。”
“殿下，若是让代王知道我们的计划，只凭五万大军，无法攻破桐都啊。”雷蘸泉说。“挟天子，清君侧，以越江为界，占南为王，再将那位斩首立威，先生们认为可行。”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当皇帝？”谭琥转身，顶着被谭琢揍成调色盘的脸看向雷蘸泉，他板起脸，“还是那些先生们，本就有反心？”
“这……”雷蘸泉弯腰掩饰自己震惊的情绪，“恕草民失礼，妄加揣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群人弯弯绕绕的小心思。”谭琥说，“我若想坐那个位置，讲一声琢哥便会让给我，用得着我费劲儿去抢？”他揪住雷蘸泉的衣领，少年人稚嫩的眼神显露几分狠辣，“谋反的言论，讲一次便算了，再传到我耳朵里，我把你的脑袋剁了当球踢。”
雷蘸泉吓得魂不守舍，伴在谭琥身边三载春秋，本以为晟王是个没脑子好拿捏的软柿子，说什么是什么，极少提出异议，怎么皇帝一来，晟王就变了个模样。
“觉得我好欺负？”谭琥笑开，破裂的唇角狰狞扭曲，“我那是懒得跟你们计较，我和琢哥儿之间是兄弟矛盾，谁想从中动歪脑筋，我就砍了谁。”
雷蘸泉战战兢兢地道歉，逃也似的跑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