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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婚约缘起,学堂相知
陆敬亭与苏曼卿的婚约,缔结于1918年的仲春。彼时两人同为七岁,恰是懵懂记事的年纪。陆父陆守义与苏曼卿的父亲苏鸿文是自幼一同长大的世交,陆家虽非巨富,却凭着陆守义的文人风骨在镇上颇有声望,苏家则家底殷实,良田百亩,宅院三进,是镇上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两家往来密切,常聚在一处饮酒论诗,看着两个孩子同年出生,性情又都透着一股灵秀,便生出了亲上加亲的念头。
那日苏鸿文在陆府做客,酒过三巡,望着庭院里一同玩耍的两个孩子,笑着对陆守义说:“守义兄,你看敬亭与曼卿,同年同月生,又这般投缘,不如就此定下婚约,将来让他们相伴一生,延续我们两家的情谊,岂不是美事?”陆守义正愁儿子自幼丧母,性子怯懦,将来能有个知根知底的妻子照料,当即拍案应允。“鸿文老弟所言极是,”他望着不远处的孩子们,眼中满是期许,“曼卿这丫头聪慧爽朗,敬亭能得她相伴,是他的福气。”
两家选了个吉日,郑重交换了庚帖,陆守义亲手写下“秦晋之好,世代相承”的字条,裱起来送给苏鸿文,苏鸿文则回赠了一块上好的和田玉,让陆敬亭戴着,说是“定情信物,保平安”。那天陆敬亭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被父亲拉到苏曼卿面前,只见那小姑娘梳着两个小发髻,穿着红底绣牡丹的小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正好奇地盯着他胸前的玉佩。“小哥哥,这石头真好看。”她脆生生地说道,伸手想摸一摸,却又有些羞涩地收回了手。苏鸿文笑着拍拍她的头:“曼卿,以后敬亭就是你的小夫君了,要好好和他相处。”陆敬亭脸一红,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和田玉,那温润的触感,成了他对苏曼卿最初的记忆。
这份婚约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个同年出生的孩子的命运悄悄系在一起,却因各自的生活轨迹,多年未曾再有深交。陆敬亭在陆府的冷遇中苦读,继室的刻薄、弟妹的排挤,让他愈发沉默寡言,唯有书本能给他慰藉;苏曼卿则在苏家的呵护下潜心向学,苏父常说“读书不分男女”,特意在自家院里请了先生,让她跟着哥哥一起识字。她聪慧过人,五岁时便能背出《三字经》,读到第五册书时,己能与先生探讨《论语》里的道理,是镇上有名的“小才女”。两人偶尔在镇上相遇,也只是远远地点点头,他知道她是那个被父亲疼爱的才女,她听说他境遇坎坷却始终坚持读书,心里生出几分莫名的敬佩。
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相识,是在1923年的学堂。那时周先生的学堂不仅收男童,也允许家境开明的女童旁听,苏曼卿便成了学堂里唯一的女学生。那天陆敬亭依旧踩着晨光赶到学堂,刚放下肩上的柴刀——那是他每天上学前必须完成的家务,就看见窗边坐着一个穿着青布裙的少女,正低头翻阅《论语》,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认出那是苏曼卿,那个与他同年出生、有着婚约的姑娘,却不知该如何打招呼,只好默默走到角落里的座位坐下,拿出自己磨秃的毛笔,在废纸背面默写生字。
“你就是陆敬亭?”少女突然转过头,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好奇。陆敬亭一愣,抬头撞见她清澈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继室的冷漠,没有弟妹的鄙夷,只有纯粹的善意。他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是。”苏曼卿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本《孟子》:“我听说你默写《三字经》一字不差,周先生常夸你有韧劲。我这里有本新的《孟子》,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读吧,我己经看完了。”说着,便把书推到他面前。
陆敬亭看着那本装帧精致、字迹清晰的书,再看看自己手里残缺的废纸,脸颊发烫,下意识地想推辞。“拿着吧,”苏曼卿看出了他的窘迫,轻声说,“读书之人,何分彼此?我听说你家里……”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以后要是缺笔墨纸砚,或者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那一刻,陆敬亭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是除了外婆和周先生之外,第一次有人如此真诚地待他。他接过书,低声道了谢,指尖触碰到书页的温度,仿佛也触碰到了少女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