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梦中对质——年轻的我,来审判我
夜,紫微宫沉入墨底。
我睡去,又从未真正睡去。
梦是从一滴水开始的。
一滴,又一滴,从殿角垂落,砸在青砖上,声音极轻,却像钉子,一颗颗钉进太阳穴。
抬头看,藻井漆黑,彩绘的蟠龙在暗处张口,滴水的,是它的牙。
这不是紫微宫。
是感业寺的偏殿。
我曾在这里扫了五年地。
砖缝里,还嵌着我指甲剥落的碎屑。
我低头,发现自己赤着脚,踩在冷石上,寒气如蛇,顺着脚心往上爬。
身上不再是龙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素麻衣,袖口磨破,像阿檀当年穿的那件。
我竟松了口气——这衣,比龙衮轻。
殿中无灯,却有光。
来自西壁——不是烛火,不是月色,而是无数面铜镜。
它们歪斜地嵌在墙上,像被谁粗暴地钉上去,镜面斑驳,映出无数个我: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正把毒药递进太子的碗里。
我往前走,影子在镜中分裂,像一群无声的鬼,尾随我。
忽然,前方金光炸裂。
一座丹陛拔地而起,九级台阶,每一级都铺着烧焦的纸灰,风一吹,灰旋起,像黑蝶飞舞。
阶顶,龙座巍然,金漆剥落处,露出木头腐朽的黑。
我抬头,看见自己——
头戴十二旒冕冠,衮服如山,玉带如锁,端坐于上。
可那脸……模糊不清,像被雾遮住。
“你来了。”
声音从龙座上传来,冷,平,无波。
是我的声音,却不是我的语气。
“我不得不来。”我说,声音竟有些发抖。
“你怕梦。”
“不,我怕醒。”
“醒后,一切照旧。”
我一步步走上丹陛。
纸灰沾在脚底,像罪证。
她就站在龙座前——
那个少女。
她赤脚,素衣,发如墨,眉如初月。
她的眼神,干净得可怕,像从未见过血。
她不看龙座,只看我。
“你记得这殿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