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碑:心镜
上阳宫的暮色总是来得特别早。
武则天倚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光。
八十二年的岁月,如同这暮色一般,缓缓地、不可阻挡地笼罩下来。
她闭上眼,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当年朝堂上那些激烈的争辩声,看见那些或忠或奸的面孔在眼前闪过。
"陛下,药熬好了。"宫人轻声提醒。
武则天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本《大乘起信论》上。
她没有理会药碗,而是轻轻抚摸着书页:
"你说,人心到底是什么?"
宫人不知如何作答,只得低头退下。
武则天的目光,转向殿中那尊鎏金佛像。佛像面容慈悲,双目低垂,仿佛在俯视着这世间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年轻时,在感业寺的日子,那时她还不是女皇,只是一个被命运放逐的尼姑。
那时的她,每日诵经礼佛,却总觉得佛经中的智慧离自己很远。
"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她轻声念着《起信论》中的句子,
"原来如此。"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了长孙无忌,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国舅。
当年,她初入宫时,长孙无忌是何等的威严,何等的不可一世。
那时的她,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卑微的才人。
可现在想来,或许正是自己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才将长孙无忌塑造成,那般可怕的形象。
"我收了他的钱,他却不肯为我说话。"武则天喃喃自语,
"那时我觉得他虚伪、贪婪、可恨。可现在想来,或许他不过是个守旧的老臣,
“坚持着自己认为正确的道义。是我内心的不甘与怨恨,将他变成了必须铲除的敌人。"
她想起那年,许敬宗密奏长孙无忌谋反。
高宗李治哭着说不忍心,给舅舅定罪时,自己是如何在幕后,推动这一切的。
那时的她,觉得这是必要的政治斗争,是为了扫清,称帝路上的障碍。
可现在想来,或许这只是自己内心恐惧的投射-恐惧失去权力,
恐惧被人轻视,恐惧回到那个任人摆布的弱女子身份。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武则天轻叹,
"我那时的嗔恨心,何止百万障门。"
她想起李义府。那个善于逢迎的小人,当年是如何帮她,撕开长孙无忌的权力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