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功德》
玄武门事变三个月后，长安霜重。
太平公主在诏狱深处睁开眼时，闻到了自己白发散出的腐朽气。
狱墙外传来晨钟，恰是当年她捐建的甘露寺早课钟声。
“殿下，该饮药了。”
狱卒捧来鸩酒的手在抖——三十年前，他父亲曾在太平府邸领过公主赏的腊肉。
太平忽然想起老法师的话。
那是个春日，她为扩建佛寺请来高僧，法师却看着她的鎏金步摇说：
“众生把功德推出门外，犹如推倒七级浮屠。”
此刻鸩酒晃出涟漪，她看见自己破碎的倒影：
那个因薛绍之死，怒摔琉璃屏风的年轻寡妇，那个在母皇面前巧舌如簧的政客，
那个听说李隆基调动，羽林军时掐断珊瑚念珠的姑母。
“告诉皇帝，”她声音裂如残瓷，
“我收下他送的功德。”
毒药灼过喉管时，她恍惚回到神龙元年的太极殿。
张柬之率兵逼宫那夜，她本可劝阻那些染血的刀剑——当时母皇武则天蜷在紫檀榻上，白发散落如秋草。
但她选择了接过玉玺，任母亲在上阳宫孤独崩逝。
“吃苦是了苦。”剧痛撕裂五脏时，她终于懂得母亲退位后那句偈语：
“明月本是镜中灯。”
无数画面奔涌：
她逼死薛绍兄长那夜下的雪，
她赐死李隆基宠妃时烧红的烙铁，她看着太子们互相倾轧时唇角的笑意。
原来每次她以为在夺取，实是在欠债；每次她享受胜利，实是在消福。
血从唇角溢出，她却低低笑起来。
原来李隆基赐死的诏书，竟是帮她消灾的功德？
那些背叛她的门客、那些倒戈的将士，都是来助她偿债的菩萨？
“公主在笑？”狱卒骇然倒退。
她听见甘露寺的诵经声越过朱墙：
“是日己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
最后时刻，她忽然明白：
薛绍死时她本可出家为尼，韦后乱政时她本可归隐山林，甚至三日前她都收到过密信邀她前往洛阳剃度。
但每次选择关口，她都把解脱推开，选择更深的纠缠。
鸩毒灼穿肺腑时，她竟觉出奇异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