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希濂是黄埔第一期毕业生。他参加过两次淞沪抗战,以及南京保卫战和收复兰封的战役,屡建战功;之后,他先后参加武汉保卫战和滇西、缅北作战三年有余,为反法西斯战争取得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抗战胜利后,他被调任张治中将军西北行辕参谋长等职。这些年来,宋希濂向以忠诚“校长”著称,又因是湖南人氏,很容易和湘籍元老结为反白(崇禧)同盟。因此,蒋介石决定任命宋希濂为华中“剿总”副总司令兼兵团司令,驻节鄂西北地区。为了不引起白崇禧的疑心,他给宋希濂下达的任务是:“要防止共军进入四川及阻止共军在宜沙一带渡江窜入湘西。”
蒋介石虽说在湖南有程潜梗阻桂、鄂两地的联系.在鄂西预伏宋希濂从旁制约华中“剿总”的行动,可他依然对白崇禧放心不下。尤其当他想到军事形势果真发展到“守江必守淮”的这一步,又感到在徐州“剿总”和华中“剿总”之间的接合部,缺少一个既可西出箱制白崇禧的华中“剿总”,又可东进支援刘峙的徐州“剿总”的机动兵团。这时,他想到了黄埔一期的爱将黄维,并亲自给黄维下达了指示:“派你到平汉路的信阳一带编组一个兵团,主要是防止共军兵犯武汉。”
黄维自然心领神会校长的战略用心,遂受命出任国民党第十二兵团司令。
至此,蒋介石完成了对华中“剿总”的改组,自视白崇禧纵有孙悟空的七十二变,也难逃出他这位如来佛的手掌。
接着,蒋介石又把战略视角投向其他战场,他对军事实力综合比较,对西北、华北、东北的战局完全失去了求胜的信心,但他就像是一位将输未输的赌徒,仍希翼能有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妙计。他挖空了心思,完全到了黔驴技穷的境地,也就是从这时起,他的战略重心又逐渐移到“守江必守淮”的防御体系上来。他出于和李宗仁、白崇禧的个人恩怨,以及未来蒋桂之间在政治上的较量,还是不愿把华中一线的八十万国军交由白崇禧统一指挥。恰在这时,济南告急,他当然无兵救援,泉城已必失无疑,由此他又想到了南京的北大门―徐州必将成为解放军进攻的下一个目标。他清楚徐州“剿总”司令长官刘峙这员“福将”庸碌无能,决不是镇守兵家必争之地徐州的良将。战前易帅,实非良策。他转念一想,刘峙资深位高,似有留着和白崇禧起平衡功能的作用。他历经数个日夜的苦思冥想,终于找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时下战火未起,徐州“剿总”格局不变;一旦战事发展到非常阶段,刘峙主持的徐州“剿总”总部南移蚌埠,徐州再增设一个名副其实的军事机构,代行“剿总”总部的指挥权。时下派谁驻节徐州,协调并完成这一军事机构的过渡呢?他想到了杜聿明。
杜聿明是黄埔第一期毕业生。他先后参加长城抗战、淞沪抗战,机智勇敢,重创日军;后又率远征军入缅作战,出生入死,虽败犹荣。抗战胜利后,他领受蒋介石的密旨,以碎不及防的手段发动昆明兵变,挟持云南王龙云赴重庆就任新职,受到蒋介石的称道。不久,调任东北保安司令长官,参加内战,因病卸职在沪,准备赴美就医。就在他准备起程的前夕,因发表对战局的看法,受到蒋介石的重视,蒋遂命杜暂停赴美就医,并告之:“徐蚌为首都门户,关系甚大,我们有强大的兵力在这个地区,共军是不敢轻举渡江的。”杜聿明向以代蒋受过、听话受到蒋的青睐,这次也只好违愿受任徐州“剿总”副总司令之职。
据宋希濂的记述,蒋介石于军事会议结束的第三天找杜聿明、黄维、宋希濂三人谈话,当面向他们三人下达了新的命令。
李宗仁和白崇禧一眼就识破了蒋介石这一军事机构改组的目的,主要是对付桂系的。所以,这又必然加剧了蒋介石和李宗仁、白崇禧之间的矛盾。
蒋介石在完成军事人员的调整后不久,又叫来了公子蒋经国。在这所谓国将不国的前夜,蒋介石敢于相对直言,说说知心话的人也就只有蒋经国了。这时,也只有在这时,他才又想到了一句话:“打架尚须亲兄弟,征战要靠父子兵。”他一见蒋经国的面,遂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小声地问道:“经儿,你对目前全国的经济形势有什么意见吗?”
说到全国的经济,蒋经国是满腹怨气的!他认为全国经济战线上的失败,远远胜于军事方面的失利。时下,造成民怨沸腾、人心浮动的政局,现象上看是军事受挫,实质上是经济全面崩溃所致。他经常私下发牢骚:时下法币流通量已达到六百四十万亿元,为抗战前的四十五万倍,百姓能安心吗?但他心里清楚,改换钞票是不解决问题的。加之,这些年来从未授权他过问经济,因此,他虽心存不满,也只有冷眼旁观。今天,他的父亲突然和他谈经济问题,他本能地猜到:国民政府为治理经济问题,会有大的举措出台。为了测试其父的态度,他沉吟片时,首次以不恭的口吻问道:“父亲,您果真有决心整伤这混乱不堪的金融吗?那……孩自愿披肝沥胆地陈述自己的看法。”
蒋介石虽然感到JL子的话不顺耳,有失父道尊严;但一是想到目前能说知心话的人越来越少了,再是想到蒋经国已长大成人,在政治上早已变成他的钦差大臣.熟练地处理了许多棘手的内政、外交,故又有意压下火气,平和地说道:“我有决心又有什么用?在这国难维艰之时,谁又能真正地按着我的决心去办?经儿,你心里有什么话,就全都说出来吧!”
蒋经国一听父亲说话的口气,一种悲凉之气打心底升起,顿感自己方才问话的口气,实在是不了解父亲此时此刻真实的情感。是阿!事到如今,还有几个少、不阳奉阴违,真心实意地按着所谓总裁、总统的意志去办事呢?全都是一些欺上瞒下的政客!当他再一看父亲那孤独而枪然的表情,内心又禁不住地涌动着子怜父那特有的情潮。他理智地镇定了一下情绪,沉痛地说道:“经济失控,金融混乱通货膨胀已达令人发指的地步,如再不下定决心整伤经济问题,共军不发一枪一炮,我们就自己把自己彻底打垮了!”
蒋介石听后许久没有说一句活,这是因为在他身上存在着先天性的缺憾:虽是玩政治的行家,却不是搞经济的里手。他碎然大声叹了一口气.近似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们的经济状况和金融市场,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的呢?”
“说来也简单,我们的军政幕僚,尤其是那些肩负党国重任的高级幕僚以及他们的亲朋好友,天天想的,时时做的,都是为了发国难财!”蒋经国在分析了欧美诸国的经济结构、金融制度之后,又异常愤慨地说,“欧美诸国的政府官员是不得经商的,就是总统,也必须向全国人民公布私有财产。可我们这些高声喊着‘天下为公’的党政官员呢,他们却利用手中的权力给亲戚、朋友通报消息,制造方便条件,抢汇、套汇,偷税、漏税,真可谓是胆大妄为,无所不干!”
“是啊!是啊……军政官员利用职权经商,真是贻患无穷,贻患无穷啊!……”蒋介石似有所感悟地自语。
“更为严重的是,国军上下也在经商做买卖,有的甚至还动用军用飞机、战舰搞武装走私,中饱私囊,像这样的军队能有战斗力吗?”蒋经国突然收住话语,看了看父亲叹而摇首的样子,鼓足更大的勇气,严厉地质问道,“父亲,我不知道中国历史上有哪位开明的皇帝,外国有哪位富国利民的总统,是允许他所统率的军队经商做买卖的!”
“没有!没有……”
“可我们的现实情况呢,是官商结合,军商化一,这样下去,党岂能不亡,又岂能不灭啊!”
对这样的话,蒋介石在某种意义上讲也是认同的。蒋家王朝就像是一艘不堪重负、再也经不起风吹雨打的破船,任凭蒋介石这位舵手使出全身的解数,已经没有办法使这艘破船不被大海吞没了!但是,蒋介石对此并不甘心,他还想寻到一个救生圈,载着他漂到另外一块生地重起炉灶.再造所谓的大业!时下,他已经抓到手的救生圈,就是准备发行金圆券,以代替连废纸都不如的法币。他转身取来一纸公文,说道:“经儿,这是我签署的实行金圆券的命令,准备于8月24日正式执行。你看看,谈谈想法。”
蒋经国双手接过这纸命令。当着父亲的面,恭恭敬敬地拜读了一遍。
看完命令,蒋经国沉吟良顷,有些凄楚地说道:“父亲,坦诚地说,不实行极端的行政措施,就是实行了金圆券,也是不能改变金融混乱局面的。“这就说到点了!”久久未语的蒋介石变得严肃起未,为了确保金圆券起到平抑价格的作用,我准备设立经济管制督导员,他有权代表我处咒一切违法事件:”
蒋经国一听父亲的口气,知道已经有了一整套确保金圆券实行的办法,故只微微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些什么话,“上海是全国的金融中心,也是形形色色的不法之徒扰乱金融,借以发财之地”蒋介石有意停顿片刻,打量了一下蒋经国用心听讲的表情,又加重了口气,“因此,为了一表我的决心.特任命中央银行行长俞鸿钧为上海市经济管制督导员,经几辅之……”
至此,蒋经国方才明白父亲和他谈经济问题的真实目的、、他一听父亲的口气,顿时来了情绪。但是,当他一想到未来所面对的各种对手,又迫不及待地问道:“父亲授予多大的实权?”
“不管他的官位有多高,靠山有多大.只要违犯或抗拒上述命令,一律绳之以法。”
蒋经国双手接过父亲授的这把尚方宝剑,即日飞赴上海,以太子之身坐镇这座东方冒险家的乐园、开始了震惊中外的“打虎运动”。
但是。蒋介石亲自掌舵的这艘破船毕竟是木朽帮裂,抗不住时代的风雨、人民的怒涛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继豫东大捷之后,稍事休整,遂发动了济南战役,历时八天的激战,于9月24日解放济南,全歼十多万守备的国军,生擒国民党第一“绥靖”司令王耀武。接着,在中共中央和毛泽东主席统一领导下,抓住当前经济、政治、军事极为有利的大好形势,毅然发动了与国民党蒋介石集团的战略决战。第一战场选在东北,第一仗又选在截断华北、东北的通道咽喉―锦州。
如前文所述,济南失守,等于把华北、华东两个战略区分开,使南京北边的门户―徐州置于解放军的攻击之下。近来,金陵上层风传蒋介石用将不当,其中对刘峙的任命更是议论纷纷:“徐州是南京的大门,应派一员虎将把守;不派一虎,也应派一狗看门;今派一只猪,眼看大门守不住。”南京人心慌慌,其中那些所谓达官要人口头上喊着与“共军”决一死战,实际上在公开地把家眷和财产转移到香港,给自己安排后路。在风雨飘**的政局下,金融市场愈加混乱不堪,刚刚开始的金圆券发行、汇兑,很快就显露出失败的征象。
蒋介石面对这混乱不堪,并将越来越混乱不堪的局面,已失去了方寸。用时人的话说:“他已经到了调兵无兵,遣将无将,用钱无钱的困境。”他经常独自一人伫立在军事地图前边发呆,暗自思索战局的发展趋向。当他的目光落到失陷的济南时,很自然地想到国共下一个争夺的战略重地徐州;他一想到徐州,就又联想到刘峙这员“福将”不堪重用,同时,他又认为自己调去最得意的门生杜隶明负其实责,乃高明之策,可保江北门户徐州无虞。但是,当他的目光移到锦州,神经禁不住地又紧张起来,他知道锦州一旦失守,东北全境很快就会落于解放军之手,平、津、唐一线也会陷入解放军的重围,成为中共的囊中之物。怎么办?他既没有转危为安的良策,只好学着古代君王的样子,带着高参谋臣御驾亲征,以壮军威。正当蒋介石部署从华北调兵遣将,以解东北,尤其是锦州重围之际,10月5日在北平收到了夫人宋美龄的急电,要蒋速归,有要事商办。蒋介石遂匆匆告别北平,南下上海。
蒋介石突然南返,在北平的将领心中引起了猜疑和混乱。但傅作义将军认定:“双十节到了,蒋要南下发表讲话。”
这次,傅作义将军完全猜错了!时下的蒋介石早已忘记了双十节,也没有往年那样发表讲话的雅兴。蒋经国在上海打虎遇到了麻烦,是蒋氏突然南返的真实原因。宋美龄急电催蒋速归的目的,是请求蒋把一件严肃的国事化解为家一书去办。
蒋经国奉旨出朝,地动山摇,他到达上海以后,雷厉风行地开始了所谓的“打虎”行动。他为显示“打虎”的决心,亲自指挥上海市六个军警单位,对全市库房、水陆交通场所进行搜查,严令“凡违背法令及触犯财经紧急措施条文者,商店吊销执照,负责人送刑庭法办,货物没收”。为了增加打击奸商的勇气,稳定民心,他公开发表演说:“投机家不打倒,冒险家不赶走,暴发户不消灭,上海人民是永远不能安定的。”他枪毙了官员戚再玉之后,又针对官商勾结、作案犯法发表郑重声明:“上海许多商人,其所以发财的道理,是由于他们拥有本店制造的两个武器:一是造谣欺骗,一是勾结贪官污吏。做官的人如与商人勾结,政府将要加倍地惩办!”
蒋经国凭借太子的身份,在“只打老虎,不拍苍蝇”的号令下,把矛头指向了罪大恶极且有所谓靠山的犯法者。首先被蒋经国打中的是财政部秘书陶启明,“陶利用职权,泄露机密,串通商人抛售永纱股票,进行投机活动,被破案判刑”。接着,他又枪毙了和孙科有关系的囤积居奇商人王春哲,逮捕了青帮大亨杜月笙的公子杜维屏,还把六十四名不法商人投进监狱。时下,他正在严办投机倒把、扰乱金融的姨表兄弟孔令侃。这的确震颤了上海滩!
孔门一见蒋大公子六亲不认,且一点情面也不讲,的确有点吓慌了手脚。先由宋美龄的掌上明珠孔二小姐从旁斡旋,继之是孔令侃亲自跑到南京向小姨母―宋美龄哭诉,哀求宋以总统夫人的身份出面讲情,这就给宋美龄出了一道很不好解的难题!
宋美龄自幼受教于美国,深知“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是,自从她回到上海以后,三十余年的官宦生活,逐渐使她认识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名言,是说给普通百姓们听的。而今,蒋经国真的要拿姨表兄弟孔令侃开刀,做给上海各界人民看.宋美龄又觉得未免太绝情了!她反复思索,认为自己无论从做继母的特殊辈份,还是从总统夫人的特殊地位.都不便向恃才自傲的前房长子求情。最后,她决定给蒋介石发电,请其南旋.把蒋经国惩办孔令侃的国事化为家事,交由蒋介石下令,要蒋经国照办。
蒋介石收到蒋经国惩办孔令侃的密电后,的确吃惊不小。他懂得牵一而动全局的道理,搞了孔令侃,必然引起四大家族的连锁反应,结果,又必然加速蒋家王朝的覆灭。因此,他禁不住地自问:“经儿难道没有理解我走这步棋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