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经国的确没有理解父亲走这步棋的用意,他凭借一腔力挽狂澜的热血,想在东方冒险家的乐园―上海一展治国的宏图大计。所以他一到上海,强行管制物价,严厉打击投机市场。为此,他调来“敬乱建国大队”,还招募不少“信仰”三民主义的青年,组成“上海青年服务总队”作为基干队伍,广泛搜查敢于违抗命令,“私藏金银”的不法分子。时称这支队伍为“打虎队”。他声称“只要对国家有利,我个人甘冒一切危险”。当然,他希望“打老虎”在上海作出成绩,借此在国人面前树立自己从严治国的形象。
蒋经国为什么在恫吓金融界代表人物的同时,还要严惩官僚资本家呢?因为他清楚中国时下的金融,完全操纵在这些官商的手中。不拿此开刀,不足以平民愤,也不足以弹压那些小官商、中官商,以及和官僚政客有关系的大奸商。他在坐镇上海“打虎”期间,看到他的姨表弟―扬子公司董事长孔令侃仰仗其父孔祥熙的余威,以搞不法的黑生意闻名上海,且无人敢问,更无人敢管,民愤极大。如拿孔令侃开刀,必定会产生巨大的社会影响,也能收到打一做百之效。蒋经国清楚:孔令侃是自己的姨表兄弟,大姨妈宋霭龄的心肝宝贝,加之宋美龄也已插手此事,故不敢贸然把孔令侃缉拿归案、.于是,他向蒋介石请示。
蒋介石是靠纵横之术和裙带关系起家的。宋霭龄在确立蒋、宋、孔为三大支柱的蒋家王朝中,的确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拿其长子,且又是自家的外甥开刀于心不忍。另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蒋氏王朝中的大小官员,哪一个不和商界沾边呢‘2拿孔令侃开刀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因此,他对处理扬子公司扰豫不定。可又一想,进行金融改革,不做些杀鸡给猴看的事情也不行。况且,他既然可以下令处置,也可以开口宣释嘛,因此,他违愿地同意了蒋经国的请求。
在败局己定的任何“王朝”中,是无密可保的。孔令侃就知道了蒋经国要严办扬子公司的消息。起初,他吃惊不小,转念又一想:世上哪有不是官官相护、言商相帮的呢?遂又得出结论:蒋经国这位大表兄很可能是说给他人听的。他决定请蒋经国吃饭,于碰杯声中一结这桩小书。可是,蒋经国并不是像他-样财迷心窍的花花公子,而是一位正走向成熟的政治家。他决不会像贾宝玉那样去吃薛播的酒。孔令侃一看大表兄要来真格的了,急忙赶到金陵向姨妈哭诉,并请妹妹孔二小姐从旁求情、宋美龄于是同意请蒋介石出面了结此事,宋美龄怎么会干出这种蠢事呢?因为她对实行金圆券政策没有蒋经国那样的热情和乐观。她曾把美国《华盛顿邮报)社论中的这段话,亲自翻译给蒋介石听:“由于内战关系,军队的人数日增,任何方式的币制改革,在此时提出,都将注定失败的命运,”对此,蒋介石只有摇首叹息。另外,宋美龄深知蒋介石的财神爷是上海的江浙财团,而蒋家王朝的四大支柱又是蒋、宋、孔、陈四大家族,在此军败国危之际,因“打虎”刺伤了江浙帮的财神爷,同时又伤了四大家族的所谓和气,必然失掉挽救颓势的财源。简而言之,宋美龄从根本上就不赞成在此“国难危厄”的时候“打虎”。再者,蒋经国在上海近两个月“打虎”的成效又如何呢?就在决定严办孔令侃的10月4日,“上海市场发生波动,抢购之风盛行”,搞得蒋经国为此“一夜未安睡,且内心非常不安”。由此,宋美龄断定上海“打虎”难以为继,发行金圆券稳定金融之策必然失败。她进而认为:在此态势下,牺牲了孔令侃也于事无补,那何不再另觅它途呢?这就是宋美龄急电蒋介石,请其南旋救孔令侃的真实原因所在。
蒋经国听后,打虎的雄心受挫,望着父亲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因为他清楚父亲的为人和个性―保持着至高无上的父道尊严。父亲已决定了的事情,其他人,尤其是当儿子的只有执行的义务。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完了!全都完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在上海的打虎举动,取得了多少实际的效果?”蒋介石间道。
蒋经国没有说些什么,他把预先写好的所谓成绩清单双手呈上:“黄金一百一十四万六千余两,美钞三千四百五十二万余元,港币一千一百万元,银元三百六十九万余元,银子九十六万余两。”另外,在这张清单的下面还有一个附注:由于各银行的外汇存款和外汇证券虽经申报,但除了因行庄增资结售一部分的外汇和少数需要头寸的银行将所持外汇结与中央银行外,其余银行仅仅办到申报手续为止,所有外汇资产仍在自己的户头上面,没有转帐过户。
蒋介石阅毕这份清单,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认真研读了附注的内容,知道上列黄金、美钞、港币、银元、银子的数目,多数是从上海人民手中汇兑来的,实属不易!因此,他连声赞道:“成绩不小,一定把这笔钱封存好。”
这时,宋美龄从南京突然打来紧急电话,报告李宗仁和司徒雷登正在进行密谋和谈活动,请蒋速回南京。蒋介石清楚这比“打老虎”事大,他对神情沮丧的蒋经国道声:“经儿。振作精神好好干!”遂乘专列赶往南京。
东北战场失利,蒋介石欲组织“徐外会战”;白崇禧临阵变卦;蒋介石想暗杀李宗仁
面对蒋介石军事上的失败,美国军事顾问团团长巴大维将军不承认失败的根本原因是失人心所致,反而认为这是蒋介石不听从他这位军事顾间团团长高见的结果。为了推卸责任,他请司徒雷登大使于8月20日给美国政府发出电文:
巴大维将军曾就当时军事行动所引起之若干特殊问题,向委员长有所建议,但此项建议每不为其所重视,巴大维将军执行其使命所遭遇之最严重困难,全因中国统帅部不能达成其任务所致。
济南丢失后,徐州又成为国共争夺的战略要地。东北战场失利,华北一带告急,使越来越多的人感到江北半壁江山变色无疑。与此同时,由于蒋介石下令免办孔令侃,并公然批评蒋经国此举是“小孩子游戏”,国统区本已飞涨的物价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扶摇直上。金圆券发行遭到彻底失败。对此,司徒雷登不从,也不可能从政权结构已经变成一堆永不可雕的朽木着眼,而是仅仅从蒋介石一人的身上去寻找原因,在他看来,只要蒋介石下野,南京的国民政府就会清廉、民主,国民党军队也会转败为胜。所以,他在迭电美国政府不要把美援投到蒋家王朝这个无底洞的同时,又通过各种渠道加强了和李宗仁的联系。
司徒雷登是第一个前来傅厚岗上钩的愿者。或者说从策动、支持李宗仁参加竟选迄始,这位美国大使就在蒋介石身边安排下了李宗仁这位垂钓者。就在不久前的一天晚上,司徒雷登借口蒋总统在北平指挥战事,邀请副总统李宗仁到使馆餐叙。一见面,这位自称半个中国人的大使操着纯熟的汉语,直言不讳地问:“副总统阁下,你对目前中国的政局有何看法?”
李宗仁清楚这句话的实质含义,那就是通过他这位副总统之口,道出时下这难以挽回的败局,继之再一块儿寻求扭转这一败局的所谓办法。他故作分外沉重的样子,又心照不宣地说道:“随着东北战局的逆转,华北重镇平津二市势难自保,不要太长的时间,长江以北的淮河流域,就会变成国共争夺的战场。我看也要不了多少时间,国民政府的首都―南京就能听到激战的枪炮声了。”
“你以为江北的门户徐州、蚌埠等地能守得住吗?”司徒雷登为了把话讲得更加明白一些,又补充道,“刘峙所部能抗御住刘邓、陈粟两部共军的进攻吗?”
李宗仁没有回答,只是无限悲枪地叹了口气,遂又微微地摇了摇头。
“那就是说,再打下去,长江以北的国土都变成毛泽东的了,对吗?”
李宗仁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既然明知道在战场上打不赢共军,那为什么还要在打的过程中丢掉江北呢?”
“这只有蒋总统能回答大使阁下了。”李宗仁看了看认真思索的司徒雷登,惨然一笑,“这或许就是蒋总统的性格吧!”
“我们美国政府,是决不支持蒋总统如此任性地打下去的!”司徒雷登突然严肃起来,他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又断然地说道,“只要中国人民不愿再打下去,副总统阁下也不主张再打下去,我们就不给美援贷款,也不给国军武器装备。”
“我看,那也制止不了蒋总统打下去的做法。”李宗仁一听司徒雷登所言正中下怀,但仍然觉得不够火候,又有意加温地说。
“为什么?”
“因为蒋总统认为:打是他的事,或说是他政治生存的**。他只要说声不打,他的总统就很可能当不成了。”
“说到了要害处!”司徒雷登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他沉吟片刻,又操着疑间的口气说道,“换句话说,只要蒋总统在位一天,中国的内战就要打一天。”
“说得好,说得好!”司徒雷登挥动了一下执教鞭多年的手,以义无返顾的口气说,“从现在起,我们必须变打仗为和谈,只有和谈才能从根本上改变失败的态势。”
接着,司徒雷登和李宗仁在和谐的气氛中,严肃地商议了逼迫蒋介石停止内战,重开和谈的种种方案。也就是在这次密谈中,李宗仁得到了司徒雷登的保证:如蒋介石拒绝和谈,美国政府就支持他取蒋上台,和中共举行和谈。司徒雷登为了把自己的这一构想化为美国的对华政策,迭次向华盛顿发去指责蒋介石的报告。待到东北战场急转直下、锦州就要失守的时候,又向美国政府发去电报:
仅少数人继续拥护委员长。迄今仍拥护彼者,不过其最接近之同志及若干军官而已。中国政府,尤其委员长,现在最不为人民所爱戴,指责彼辈之人,日渐增多。此时如非大规模之武装干涉,不信我方任何力量,足以避免再度军事惨败,并因而可能造成联合政府之结果。
蒋介石的耳目遍及南京的各个角落,对李宗仁和司徒雷登的频频接触了如指掌,与此同时,宋美龄通过在美国政府任职的私人朋友,也获悉司徒雷登多次建议:取消对蒋记国民政府的美援贷款,借以挟迫蒋介石下野,由李宗仁上台重开国共和谈的企图。宋美龄凭借她的政治敏感,发觉南京正在密谋一场逼迫蒋介石拱手让权的“宫廷政变”,遂又催促蒋介石速返南京,商讨对策。
蒋介石几乎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了,但他对于确保蒋氏天下不易手于桂系,还是有着一套办法的。在蒋介石的心目中,赋闲在傅厚岗的李宗仁形同光杆副总统,他既没有党权,也没有调兵遣将的指挥权,而政权又操在听命于蒋介石的行政院,只要美国政府不发兵相助,单靠老夫子型的司徒雷登的吹风打气,李宗仁是不会有任何作为的。时下,华中“剿总”司令长官白崇禧既然名义上握有三十余万国军,但嫡系部队只有桂系大将张淦统率的一个兵团,在鄂西有宋希濂兵团,自信阳至鄂东有黄维兵团,南面是湘籍元老程潜驻节地,北面是中共的刘邓大军,坐镇武汉的白崇禧形同四面楚歌,想举兵发难比登天还难。所以,当他听完宋美龄的密报之后,不无蔑视地笑了笑说:“司徒雷登想让李宗仁上台,是白日说梦,他们只有坐视共军把战场南移,古都金陵不保,由我主动让位。”
“你可不能低估司徒雷登和巴大维将军的能量啊!”宋美龄不无担优地说。
对于蒋介石当年排挤走史迪威将军,宋美龄不仅参与其事,而且还通过飞虎队司令陈纳德将军在美国政府中做了不少手脚。另外,她还认为那时的蒋介石及其统率下的上百万国民党军队,在美国新开辟的亚洲战场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罗斯福总统为了美国的最大利益,是可以违愿牺牲史迪威将军,向蒋介石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的。时下的局势恰好相反,不是美国需要蒋介石,而是美援变成了蒋氏王朝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她想到这些,有些感伤地说:“时过境迁,我们还是面对现实的好。”
“夫人,”蒋介石突然很自信,很平和地说,“无论现实是何等残酷、无情,我们在外交方面,依然能从以夷制夷的策略中找到办法。”
对此,宋美龄自愧弗如,她就像往常那样一言不发,静听蒋介石的奇谈异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