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陈末站在那栋玻璃别墅的入口处时,深刻理解了“局促不安”这个成语的物理表现。
他的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刚才小林坚持要给他涂护手霜,说“镜头会拍特写”,那膏体滑腻的触感到现在还没散。脖子上挂着的无线麦克风轻得像片羽毛,但他总觉得有电流声在耳边滋滋作响,提醒他此刻的一举一动都在被记录。
“别紧张,”小林在旁边小声说,她手里拿着对讲机,耳麦里传来导演组断断续续的指令,“就是简单的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聊聊天。自然一点就好。”
自然。
陈末咀嚼着这个词。他过去三十年人生中最自然的时刻包括:凌晨三点在公司机房抢修服务器时骂出的脏话,周末穿着拖鞋去菜市场跟大妈讨价还价,以及现在——站在这个造价可能比他老家整条街都贵的玻璃房子里,等着见一群他只在屏幕上见过的人。
“他们已经到了吗?”他问。
“到了三位。”小林看了看平板,“林薇老师、王烁老师,还有苏小雨老师。楚曦老师和秦澜老师路上有点堵车,应该快到了。”
林薇。影后。陈末记得去年春节档那部电影,母亲在病床上看的时候还说“这姑娘演得真好”。王烁,微博热搜常客,他公司前台小姑娘的手机锁屏。苏小雨,女团C位,张伟的偶像,卧室墙上贴着海报的那种。
而他是陈末,运维工程师,昨天还在为服务器宕机写事故报告。
“时间到了。”小林轻声说,替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室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挑高至少六米,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海景毫无遮挡地铺陈开来。白色沙发呈弧形摆放,中间是低矮的玻璃茶几,上面摆着插着鲜花的水晶花瓶。空调温度打得恰到好处,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还是雪松,但比车里那款更柔和些。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最先注意到陈末进来的是王烁。他站起身,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事实上可能真的排练过。白色衬衫,卡其裤,帆布鞋,打扮得随意但每一处细节都精致。笑容标准,露出八颗牙齿,阳光得可以去拍牙膏广告。
“你好!”王烁走过来伸出手,“我是王烁,欢迎欢迎!”
陈末握了握手:“陈末。”
他的手有点干,刚才蹭裤缝时把护手霜蹭掉了一些。王烁的手柔软、干燥,握力恰到好处,松开时还轻轻拍了拍陈末的手背——一种不会显得过分热情但足够亲切的肢体语言。
“终于见到真人了!”说话的是从沙发上跳起来的女孩。苏小雨,比屏幕上看起来还要娇小一些,穿着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是苏小雨!路上顺利吗?”
“顺利。”陈末说。他注意到苏小雨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歪头,一种可爱的、也许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沙发另一端。
林薇没有起身。她只是微微侧过脸,朝陈末点了点头。深蓝色丝绸衬衫,黑色西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指尖涂着裸色指甲油,在玻璃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干净。
“林薇。”她说。声音比电影里低一些,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
“陈末。”他又报了一次名字。
空气安静了两秒。王烁适时地开口:“先坐吧?等楚曦和秦澜到了,我们再正式开始。”
陈末选了沙发最边上的位置。皮质柔软得几乎要把他吞进去,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大学时第一次参加面试。
“陈末是做什么工作的?”王烁问,他在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但挺拔。
“运维工程师。”陈末说,“就是……管服务器的。”
“互联网公司?”苏小雨眼睛亮了亮,“那是不是要经常加班呀?”
“嗯,有故障的时候。”
“好辛苦。”苏小雨说,语气真诚。她拿起茶几上的水壶,“要喝水吗?节目组准备的是斐济水,据说对身体很好。”
斐济水。陈末想起张伟有一次吹牛,说喝过一瓶五十块钱的水,大概就是这种。他摇摇头:“不用,谢谢。”
又安静了。
林薇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海面上,似乎对室内对话不感兴趣。但陈末注意到,她每隔几秒就会用余光扫过这边,像在观察,又像只是无聊。
玻璃门再次滑开。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女性身材高挑,目测超过一米七五,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和小腿肌肉。小麦色皮肤,短发,走路带风。
“抱歉迟到了!”她的声音洪亮,带着运动人特有的元气,“高速上追尾,堵了半小时。我是楚曦,游泳的。”
她身后跟着另一位女性。深灰色西装套装,高跟鞋,拎着公文包大小的手袋。妆容精致,发型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刚从商务会议赶过来。
“秦澜。”她说,声音平静,“导演。路上耽误了,不好意思。”
两人入座。楚曦很自然地坐到了陈末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秦澜则选了林薇旁边的位置。现在六个人到齐了。
气氛微妙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