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景象,已是迥然不同。
目之所及,田畴规整,阡陌交通,农人劳作於其间,远山含黛,水汽氤氳,一派江北罕见的润泽生机。
偶尔零星出现几个流民,也被道路上不时巡弋,腰间佩著短棍的健壮汉子引向別处。
车队沿著一条碎石垫底、明显常常修整的道路前行,车轮滚过,发出阵阵“軲轆”声,连马蹄声都轻快了几分。
如此行了小半日,眼前渐渐浮现一片生长著茂盛芦苇的巨泽,水光接天,鷺鸟翔集。
沿著湖岸前行,没多久,在湖畔地势略高处,一片建筑群落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並非寻常乡里,而是一座多见於北地的坞堡,外围一圈黏土夯筑的垣墙不算高耸,却连绵厚重,转角处设有敌台,垣上可见巡守部曲持械往来。
墙內屋舍儼然,炊烟裊裊,隱隱传来人声犬吠。
而其中显眼的,是坞墙外临路矗立的一栋两层木楼,飞檐翘角,形制朴拙,挑著一面迎风舒捲的酒旗,露出墨跡酣畅的四个大字——
芍陂酒壚。
“瞧见没?前面就是芍陂坞的地界了!”
蒋仲在车辕上驾著车,侧头看向抱著石娃正远远打量前方的刘凡,用马鞭往前一指,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这一大片,连带后面的田地,都是芍陂坞的范围!看见这大湖没?这是芍陂,孙爷爷挖的!酒壚用的水,都从这儿取,酿出的酒,別处可没有这个味儿!还有啊,我跟你讲,坞里的粮仓,去年秋收后堆得能顶到梁,老鼠掉进去都能撑死……”
马弘昨晚就已打马先行离去,临走前把那封帛书要了去,笑称要提前回去跟五叔打声招呼,免得一同回去后在刘凡面前挨训,丟了脸面。
於是今日,刘凡便带著石娃从车厢挪到了视野开阔的车辕上。
石娃经过几日將养,虽然精神有所好转,却也只肯黏著刘凡,此时把小脸埋在他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带著茫然与好奇,望著不远处那波光粼粼的芦苇盪。
刘凡没有接蒋仲的话头,只是静静听著他不断絮叨炫耀,目光沉静地扫过这片寧静而富有生机的土地。
比较起他一路行来所见,宛若两个世界。
之前身处流民潮中,虽未能好好见识一路上各县乡的真实面貌,但匆匆一瞥下,也远远不及这芍陂坞的十分之一。
管中窥豹,这芍陂坞的主人,绝非寻常之辈。
车队並未驶向坞堡那扇紧闭的厚重大门,而是在酒壚前一片宽敞土坪上缓缓停下。
酒壚虽是常见的木石结构,用料扎实,樑柱粗壮,门脸很是开阔。
只是此时已近正午,本应是开门迎客的时辰,可那两扇对开的大门却依旧紧闭著,隱隱透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马车刚停稳,便有几位早已候在门前的伙计迎了上来,动作嫻熟地接手韁绳,牵著往后面马厩走去。
蒋仲跳下车,用力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尘土,回头冲刘凡笑了笑。
“走吧,少掌柜特意交代了,到了直接领你去別院见老掌柜。”
刘凡微微頷首,小心地將石娃抱下车,替他理了理身上那件略显宽大、但浆洗得乾净的粗布衣服,又下意识將身后那两个负得紧紧的包裹往上託了托,这才牵起石娃的小手,跟在了蒋仲身后。
蒋仲当前而行,却並未走向那紧闭的正门,而是引著刘凡绕向酒壚侧面,那里有一条被翠竹掩映的小径。
小径以卵石铺就,两侧修竹挺拔,风过之处,竹叶颯颯,將外间的尘土与喧囂隔绝开来。
行不多远,便见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蒋仲停下脚步,收敛了一路以来的隨意,整了整本就不乱的衣襟,又刻意清了清嗓子,这才抬手,在门扉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吱呀”一声。
木门应声打开一条缝隙,一名身著乾净短褐、眼神精亮的青年探出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