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午后,本应是酒壚最热闹的时候,此时却蒙著一种令人不安的沉寂。
刘凡坐在厢房的门槛上,手中拿著根细枝,在鬆软的沙土上无意识的划拉著,不知在想些什么。
石娃挨著他坐著,小脑袋像啄米的小鸡,一点一点,最终抵抗不住午后暖阳,身子一歪,轻轻靠在了刘凡腿上,发出均匀细小的鼾声。
刘凡放下树枝,轻轻挪了挪姿势,让石娃靠得更舒服些,又顺手从旁边扯过一件衣衫,盖在他身上,这才抬眼看向四周。
这里是酒壚的后院,与前面待客的木楼隔著一道矮墙,是伙计们平日居住和堆放杂物的地方。
刘凡未曾想到,作为酒壚少掌柜的马弘竟也住在这里。
院子里,本该在忙碌的伙计们,却三三两两地聚在院角的阴凉里,或蹲或坐,脸上没什么活气,低声交谈著,声音十分压抑,像是夏日雷雨前闷在云层里的嗡鸣。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由粮食发酵產生的微酸酒香,可这本该醉人的芬芳,却也被院里眾人无所適从的茫然压著,失去了活力,变得沉甸甸的,怎么也散不开。
后院角落,有一排半埋於地下的土坯房,门户紧闭,是酒壚的酒窖。
偶尔有伙计进出时,还能瞥见里面堆叠如山的陶瓮,沉默地占据著庞大的空间,像极了一头头被困在黑暗中的巨兽。
来此住下已经五日了,五日里,马弘只来过他厢房两次,一次是带他和石娃熟悉环境,一次是深夜送来一套半新的被褥,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眉头微锁,再也不见淮水归途时那般张扬跳脱。
虽然人就住在刘凡隔壁,可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总也碰不著面。
至於那位看起来深不可测的马五先生,自那日在小院槐树下初见后,便再也没找过他。
刘凡倒是不急,两年的山居隱忍和这一路的顛沛,早已磨掉了他身上属於少年的毛躁,让他学会沉下心来观察。
酒壚临街的那扇厚重大门,似乎一直是关著的。
这些天,他已不止一次听到门外传来的叫嚷声,但守门的管事只是隔著门板赔笑,带著十二分歉意反覆解释,语调里的无奈,连院內的刘凡都能捕捉清楚。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声烦躁的长嘆从身侧传来。
刘凡转头,是蒋仲耷拉著脑袋,拖著步子走了过来。
他一屁股坐在刘凡门边的石墩上,抓起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隨即像被清水寡淡无味的口感再次激怒,想要扔掉,又发现是从家带的,於是悻悻把塞子按了回去,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蒋二哥。”
刘凡打了个招呼。
这些天马弘见不到面,他反倒是与蒋仲熟络起来,许多关於芍陂酒壚和芍陂坞的事情,也是从他嘴里听的。
这倒不是他特意去套话,实在是蒋仲的嘴太碎,憋不住心事,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囉嗦个没完。
蒋仲朝他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是瞎子都能看出的烦闷。
“瞧见没?都快閒出鸟来了。”蒋仲伸手,指了指那些閒聚在一起的伙计,“搁在往常这时辰,前堂后灶,哪个不是脚后跟打后脑勺?搬酒、招呼客人、清扫马厩……现在倒好,全成了蹲窝的鵪鶉,晒太阳等死。”
“是因为,朝廷的禁酒令?”刘凡试探著问道。
其实从这几日伙计们的閒聊抱怨中,他早已听出了个大概,此刻发问不过是做最后的確认。
“可不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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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仲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又慌忙压下,往刘凡身边凑了凑,话语里裹著浓浓的愤懣。
“你说这皇帝老子,管天管地,还管人喝酒放屁了!大家喝口酒又怎么了?非得下什么『禁酒令!这下好了,酒全砸手里了……”
他越说越气,恨恨地一拍大腿。
“咱们开酒壚的,就指望这酒过日子呢!酒不让卖,哪来的进项?再这么下去,別说工钱了,怕是大家吃饭都成问题!老掌柜倒是沉得住气,可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刘凡听著,没有轻易开口,脑中却开始思考起来。
禁酒令,之前歷代都有许多先例,是朝廷为了应对灾荒、战事,节约粮食的权宜之计,只是这次有所不同的是,禁令似乎被执行得格外严格。
就是不知,仅是这九江一地,还是全国皆是如此。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没法子通融一二吗?”刘凡斟酌著问道。
他记得,在南下的路上,见过朝廷官府的律法在银钱面前似乎形同虚设,许多关卡哨探,明面上盘查严格,实际暗中塞上几枚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蒋仲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换上了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