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芍陂酒壚的前堂人声鼎沸。
药露的风靡,让这里在禁酒令的严苛下,反而焕发出一种畸形的繁荣。
嗜酒如命的老饕、好奇的富家子弟、乃至一些寻求养生之法的体面人,皆匯聚於此,只为那一瓶瓶素白陶瓶盛装的琥珀色液体。
二楼靠窗位置,是酒壚的雅座。
从这里向外望,可览尽芍陂大泽烟波浩渺、芦苇摇曳的景致,风景秀美,向来都是豪客的首选。
窗外,一个伙计正颤巍巍地踩著梯子更换新的酒旗,无意间瞥见窗內一张脸,嚇得一个趔趄,险些栽下楼去。
那张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自左侧的太阳穴起,斩断浓眉,笔直地劈向下頜,周围的皮肉虬结翻卷,露出一种近乎於紫色的红,与古铜色的麵皮格格不入,仿佛从未真正癒合过。
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眼前的白瓶,没有搭理窗外的伙计,抬手呷了一口,感受著微苦的暖意顺著喉咙滑入腹中,打了个响嗝。
转头望向湖面,心神不自觉的,又飘回到那咆哮浑浊的淮水之中。
他没死。
或许是老天爷觉得他命贱不肯收,又或许,他命里註定还要找那小子算帐。
总之,他没死。
浑浊的浪涛、冰冷的窒息感,以及,那个死死抱著他手臂的可恶老婆子……
他拼命挣扎,连腰间的剑何时脱落都浑然不知,就在他濒临绝望之际,那双枯槁的手臂终於无力脱落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抱住了根不知怎么漂来的浮木,隨波逐流,不知过了多久,最终像块破布般被拋在一处无名浅滩,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已躺在一间破旧的茅屋里,身上盖著件黑色的夜行衣,连被浮木撞出的伤口都被粗糙地包扎过。
一个面容冷峻、与他同样身著虎纹绣衣的汉子,正坐在火堆旁,默默地擦拭著一把环首刀。
“醒了?”那汉子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得像块石头,“怎么落的水?令牌何在?”
他眼珠一转,瞬间编好说辞,谎称自己是从渤海郡一路追查要案线索而来,渡淮时遭遇水匪,同伴尽歿,只有他侥倖逃生,令牌和武器皆失在水里。
那汉子自称姓韩,对此也並未深究,只淡淡道:“某奉命南下九江办事,你既然无碍,那自便吧。”
他岂肯放过这救命稻草?
伤势未愈,又身无分文,收拢的小弟全折在了南下的路上,独自一人在这陌生地界指定是寸步难行,更別提还要找那小子报仇了。
於是他立刻表示自己追查之人也可能到了九江,恳请同行。
韩绣衣皱眉盯著他看了许久,他只能强装镇定,不敢动摇。
所幸,对方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可。但路上一切,都需听我安排。”
他忙不迭的应下。
於是,两人开始结伴而行。
閒聊中,他这才知晓,穿著这身绣衣的官叫绣衣使者,似乎直接隶属朝廷。
在其內部,除非私交甚篤,否则彼此身份皆是机密,没有令牌很难查证。
这倒给了他喘息之机。
一路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韩绣衣那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
对方显然对他的身份存疑,但碍於规矩,无法深问。而他当然乐得如此,小心翼翼地扮演著落难同僚的角色,沿路积极打听刘凡的消息。
可那小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过了淮水后就毫无踪跡。
两人踏入九江地界已有不少时日,直至近日听闻寿春的芍陂酒壚有种奇特“药露”,一时好奇,方才寻了过来。
“这劳什子药露,味道怪得很,不如浊酒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