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光,自山洞穹顶的裂隙斜斜刺入,在氤氳的尘埃中投下一道朦朧的光柱。
微风拂过,无数微尘在其中翻滚、沉浮,不知前路为何。
手腕上深紫色的淤痕尚未消退,刘凡轻轻揉搓著手腕,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靠近那道光,仰起头看了看。
那是一处人工开凿的天窗,不大,仅容一人通过,但位置却极为刁钻,下方是近乎垂直的光滑內壁,根本无法攀爬。
山风从中灌入,带来山林深处腐殖质与湿土的清冷气息,也带来了短暂的自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透过一旁装著粗木柵的窗口,向外望去。
连绵的峰峦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隱若现。
近处,是刀削斧劈般的崖壁,怪石嶙峋,不知名的古木根系如同虬龙,顽强地扎进石缝,扭曲著倒悬生长。
稍远的地方,在这险峻的山势之间,是一块较为平缓的坡地,密密麻麻地分布著难以计数的简陋窝棚,像依附在山体上的苔蘚般蔓延开。
它们用粗大的原木搭成骨架,覆以茅草、兽皮,甚至是大片的芭蕉叶,歪歪扭扭,杂乱无章,似乎一阵稍大的山风都能將其连根拔起。
那是蛮族的聚居之地。
而这里,是犬吠於天上,鸡鸣於云中的八公山。
几缕炊烟从那些窝棚间升起,並非是田园牧歌的裊裊婷婷,而是一种原始、粗糲的生存气息,隱约可以看见赤著上身、皮肤黝黑的蛮族男女在棚屋间走动、交媾,孩童追逐打闹,发出尖锐的嬉笑。
一些精壮的蛮兵正围著篝火,火上架著不知名的兽肉,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他们用短刀切割著半生不熟的肉块,大口撕咬,嘴角流油,偶尔爆发出阵阵毫无顾忌的粗野鬨笑。
这就是竇绍口中所依仗的“精锐”蛮兵,他意图顛覆天下的根基。
混乱,无序,依赖最原始的血性与暴力,像一群刚刚聚拢、野性未驯的狼。
刘凡的目光冷冷扫过这一切。
他看到几个蛮兵为了爭夺一块烤肉而互相推搡辱骂,几乎要拔刀相向,直到一名身著皮甲的汉人上前,厉声呵斥,踢翻了肉块,双方才悻悻分开,但眼中凶光却分毫未减。
他看到窝棚区里,蛮人隨意將污秽隨地排泄,引得蝇虫嗡嗡乱飞,恶臭隱约可闻。
他还看到他们所谓的“操练”,更多是凭藉个人勇力漫无目的的衝杀,连最基本的阵型与统一的號令都欠奉。
竇绍他就打算凭藉这样一支军队,去对抗洛阳朝廷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北军五校?
不可笑吗?
竇绍描绘的那条路,看似是一步登天的捷径,脚下却是鬆软的流沙,所谓的帝位,如同阳光下的海市蜃楼,绚烂夺目,却遥不可及。
其下埋藏的,分明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他绝不能走上那条路!
可若是一味地拒绝呢?
他回过头,环顾了一下身处的这间石室。
除了那扇高不可及的天窗,这里有石床、石几、摆满了竹简的石架,甚至还有一个引了山泉活水的小小蓄水池,若没有门口那扇带锁的木柵,的確算是一个精致的山居简室。
竇绍需要他这面旗帜,需要他体內血脉所代表的大义名分,但更需要的是他的“心甘情愿”。
一个被迫充满怨恨的傀儡,远不如一个被诱惑,主动投身大业的“同道”来得好用。
由於那夜他最终也没有明確表態,於是就被安置在了此处,名为客居,实为软禁。
刘凡心里看得清楚,这是一场围猎。
竇绍想让他亲眼看看自己的实力,让他在囚禁中慢慢消化那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提议,让时间的流逝和现实的压迫,慢慢磨掉他不切实际的幼稚想法。
虽然他此时已经坚定了想法,可一味等待和沉默,只会让他彻底沦为案板上的鱼肉。
一个傀儡,若是敢有自己的想法,最终命运必定难测。
想要破局,他必须展现出自己除了身份外的另一种价值,一种让他们渴求,却又不敢轻易毁掉或过度逼迫的价值。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混乱的蛮兵营地,脑中的念头逐渐清晰。
脚步声在石室外响起,是陈叟那略显拖沓的步子。
没多久,木柵门被推开。
陈叟走了进来,几日不见,他看起来似乎更加苍老了,脸色在透入的天光下显得很是差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