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时间,失去了刻度。
唯一的参照,是天窗投下的那束光,像是一个沉默的日晷,在冰冷的地面上缓慢爬行,从西墙移到东墙,从清冷的晨白化为昏黄的暮色,周而復始。
刘凡像一株被遗忘在岩缝里的植物,依靠著这点可怜的光,维持著內心的清明,不至於在绝对的寂静中疯魔。
他被“遗忘”在这里了。
送饭的蛮兵很是沉默,放下粗糙的食盒便匆匆离开,连多看他一眼都欠奉。
竇绍是在消磨他的意志吗?
或者,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刘凡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盘膝而坐,目光透过那扇小小的窗口,观望著下方那片混乱而喧囂的营地。
他看见了更多被绳索串连的汉民,在皮鞭的驱赶下,像牲口一样被拉送上山。
他们被塞进窝棚区边缘更简陋,更拥挤的草棚里,每日都被分派去搬运巨大的原木和石块,加固著山隘的工事。
每一次看到这样的队伍,刘凡的指甲都会下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他还看见一队队装备明显愈发精良起来的蛮兵,扛著崭新的环首刀,挎著弓弩,杀气腾腾地开拔下山,带著对杀戮和掠夺的渴望,消失在山道上。
每一次蛮兵下山,刘凡的心都会隨之悬起,又重重砸回胸腔。
芍陂坞现在如何?
马五先生、元义他们能否顶住?
还有石娃……
他也试图从送饭的蛮兵口中套取只言片语,但那些蛮兵要么语言不通,要么对他这个“侯爷的贵客”充满戒意,沉默以对。
焦躁,在寂静中悄然滋生,缠绕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紧。
每个夜晚,他都会反覆摩挲著包裹中的皮革封面,试图慰藉焦急的內心,他不知道陈叟为何会同意去隔离营地帮他把包裹取来,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打开看过。
但它既然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就仿佛师傅那双清明的眼睛,仍在冥冥中注视著他,给予他力量。
观察,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
蛮兵的数量、调动规律、营地布局、那些汉人俘虏的状態……他甚至开始分辨几个蛮兵小头目的样貌和举止。
在这个过程中,他注意到,那些新来的武器甲冑,不像是四处搜刮而来的,制式统一,很像是由某处统一打造出的。
是那个年轻人吗?
刚来那日,似乎隱约听到两人在討论武器……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的滑过,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来到盛夏。
直到一个下午。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八公山的峰峦,山风带著饱含水汽的沉重,掠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预示著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刘凡照例站在窗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下方嘈杂的窝棚区。
一队刚刚执行任务归来的蛮兵,正押解著少量俘虏,穿过主洞府前的空地。
他的目光原本只是机械地掠过,却在扫过队伍中间一人时,骤然凝固!
那人满身血污,衣衫破碎,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低垂著头,步履因伤势而有些踉蹌。
然而,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下,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虽然低垂著头,但侧脸那刚毅的轮廓……
是蒋钦!
蒋大哥!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刘凡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身,衝到木柵门前,开始用力拍打著那粗糙的原木,发出“砰砰”的声响。
“来人!来人!我要见鄠侯!”
他的呼喊在石室外的长廊中迴荡,震得簌簌尘土落下,引来了外面守卫蛮兵的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