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隨著这些景象,一点点下沉。
终於,在第二日的傍晚,那片熟悉的、环绕著芍陂巨泽的水网和田野,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而更远处,那座夯土筑成的坞堡,依旧沉默地矗立在暮色中。
只是,坞墙上巡逻的身影,变成了短髮纹身的蛮兵,而坞墙之外的酒壚,如今已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断木和瓦砾堆积,无声地诉说著不久前的惨烈。
芍陂坞,確实易主了。
队伍行进到坞门前,一个得到消息的蛮兵头目前来接应。
陈叟上前,用蛮语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出示了信物,那蛮兵头目恭敬地行礼,隨即转身,朝著坞墙上打了个手势。
沉重的坞门,在刺耳生涩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露出了门后熟悉而又陌生的街景。
刘凡深吸一口气,迈进了他离开了不算太久,却仿佛隔世的地方。
坞內的景象,与他离去时相比,已是天翻地覆。
街道上往来穿梭的,多是持刀挎弓的蛮兵,大声呼喝,肆无忌惮。
而原有的坞民们则行色匆匆,面带惊惶,紧贴著墙根行走,如同受惊的老鼠。
当他们看到刘凡这支队伍,尤其是看到走在队伍前方、那个他们熟悉的少年身影时,眼神中都瞬间流露出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愕,有难以置信,继而,转化为一种难以掩饰的……鄙夷与愤怒。
刘凡无视了这些目光,目光急切地扫过熟悉的街道、房舍,搜寻著那个他最想见到的身影。
很快,在通往铁匠铺的小路路口,他看到了那个人。
马五。
他依旧穿著一身直裾,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清减了些许,负手而立,神色平静,仿佛周遭的变故、蛮兵的横行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如同往日一般,等待刘凡答策、匯报问题。
他的目光投了过来,深邃依旧。
刘凡加快脚步,穿过那些异样的目光,走到马五面前,躬身,深深一揖。
“先生。”
马五微微頷首,扫了一眼他身后那支成分复杂的队伍。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太多波澜。
“先生,您……”
刘凡有太多问题想问,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关於投降,关於袁坞主,关於蒋钦,关於这满目疮痍。
但马五轻轻抬手,打断了他还未出口的话。
“局势使然,不得已而为之,坞民能得保全,已属万幸。”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只是……元义他,性子太烈,自坞破那日,便带著石娃不见了踪跡。”
刘凡的心猛地一沉。
马弘和石娃……失踪了?
马五看著他瞬间变化的脸色,缓缓安慰道:“你先安心,我已派人去寻找,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就在这时,陈叟也走了上来,对马五隨意地拱了拱手,態度说不上恭敬,也谈不上倨傲。
“马掌柜,鄠侯有令,刘小郎將在坞內筹建工坊,专司军械打造,所需人手配合,还需多多费心协助。”
马五看了陈叟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分內之事。”
陈叟似乎也不愿与他多言,自顾自转身去安排蛮兵的驻防与工匠安置事宜。
而这嘈杂喧囂的小路口,暂时只剩下刘凡与马五两人。
刘凡看著马五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知道此刻,不是深谈的时机。
他回到了芍陂坞。
但这里,已非昔日的芍陂坞。
暮色渐浓,將两人静静佇立的身影拉长,勾勒得模糊而孤寂,融入了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