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芍陂坞的垣墙外早已站满了人。
刘凡立在酒壚残骸间,脚下儘是烧成炭状的梁木、碎裂的砖瓦,还有被火焰舔舐得边缘泛白的陶片。
晨雾尚未散尽,湿气混著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髮紧。
他俯身拾起半块有些瓷化的素白色陶片,指腹摩挲著上面道道裂痕,这是不久之前,他曾亲手封存的芍陂药露。
“清场。”
他的平静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身后,陈叟摆了摆手,数十名蛮兵便持刀散开,像一道半圆形的柵栏,將百余名坞民驱赶到废墟中,搬运碎木,清理瓦砾。
刘凡走入废墟的深处。
这里原是酒壚的后院,那排当作酒窖的土坯房已塌了大半,只剩墙基倔强地凸出地面。
两月之前,他还在这里想尽办法试製药酒,帮助酒壚解决禁酒之困,以期在这芍陂坞中站稳脚跟。
那时空气里瀰漫的,还是药材的苦香和酒麴的微醺,如今,只剩下这黢黑的焦土与死寂。
“动作快点!”
蛮兵的一名小头目操著生硬的汉话,鞭子在空中“啪”的虚抽了一记。
一名年轻坞民被嚇了一跳,抬著焦木踉蹌两步,被半截断梁绊住,“砰”地摔倒在地,扬起一片灰烬。
那小头目眼神一狞,大步上前,抬腿就是一脚。
坞民吃痛,蜷缩著滚到一边。
见他敢躲,小头目脸色更沉,鞭柄已高高扬起——
“够了!”刘凡的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
他快步走来,挡在年轻坞民身前,目光平静地看向蛮兵:“打伤了他,你来替他干活?”
小头目脸上登时有些掛不住,横肉抽动,握著鞭柄的手紧了紧。
他瞪了刘凡几息,忽然扭头看向不远处,那里陈叟正抱著手臂,倚在一段土墙边观望。
见陈叟微微摇头,小头目恨恨啐了一口,这才转身走开。
刘凡伸手將地上坞民扶起。
对方抬头时,眼中先猛然闪过一丝欣喜,隨即想起了什么,那点光迅速黯淡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刘凡的手站了起来,却又立刻鬆开,低头退了两步,扭身继续搬那根焦木。
刘凡的手悬在半空片刻,缓缓收回。
“小心些。”他低声说。
少年的动作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清理工作进行得比预想中要快。
仅仅一天时间,废墟就已大致清出一片空地,露出了原本的地基轮廓。
刘凡要建的,远不止於原来酒壚的范围,还要圈下更多地皮,形成一处有冶炼、锻造、木工以及仓储的大型复合工坊。
他昨夜已画好大致简图。
图纸上,以酒壚废墟为中心,向东扩展出三十丈见方的区域,被划分为四个区块:冶炼区、锻打区、木作区、仓储区。
各区之间以夯土墙隔开,留有通道,地下预设排水沟渠,最终匯入不远处的芍陂
但这並非他最初的构想。
按之前在八公山石室里的规划,他本想將工坊建於肥水之畔,依师傅在《百工》卷的《天工》一章中所载,造出“水利天工台”。
利用水流驱动数个串联的水轮,通过齿轮与连杆,將水力转化为持续不断的动力,可同时带动风箱鼓风、重锤锻打、甚至磨削器具。
若能建成,其效率將是当世任何工坊的十数倍不止。
但深思熟虑后,他最终还是划掉了那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