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炉生铁成功后,陈叟便派人把铁样快马加鞭送往八公山。
而工坊的建设,也在废墟上继续推进。
短短几日时间,棚架就已经连成了片,两座新砌的炼铁高炉立了起来,还有几座用以炒钢的精炼炉和十数个锻造台。
清晨,刘凡將冶炼组的工匠召集到尚未完工的工棚下。
他们脸上还残留著前几日首炉成功带来的振奋,阳光映在眼中,明显多了几分期待。
“以后的冶炼工序,要依此法执行。”
刘凡展开一张新绘的工序图,悬掛在尚未刨光的木架上,图分四色,用硃砂標註节点,墨线勾连流程。
“看火三人,专司观焰色、听炉音、察烟气。鼓风四人,按红旗节奏推橐。投料五人,木炭与矿石按三比一交替,每时辰投料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渐渐变得凝固的脸。
“各组只需做自己分內之事,不得逾界,不得私议工序。”
人群中响起细微的骚动。
老吴眉头拧成疙瘩,这位曾是官营铁坊匠户的黑脸汉子,终於忍不住开口:
“小郎君,这……炼铁本是通贯的活计,火候、投料、鼓风须得配合默契,心手相应,拆得这般零碎,万一哪一环出了差错——”
“所以需要立规矩。”刘凡看向他,语气不容置疑,“工头总监全组,若有异常,立即上报。各组之间,不许互通工序细节。”
老吴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等到老吴带著冶炼组离开,一直在旁沉默旁听的王师傅,才缓缓开口:“刘郎,这是……防著谁呢?”
刘凡闻言,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工棚缝隙漏下的晨光在他脸上切出了明暗的分界,让那张年轻的面孔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防著所有人,也包括我自己。”
王师傅眼神一凝。
“几日前那一炉生铁,王师傅也都看见了。但若我问,焰色何时转青?转青前炉音有何变化?木炭该投哪种纹理的?矿石碎到何等粒度最佳?——你能答上吗?”
王师傅沉默不语,摇摇头。
打了一辈子铁,许多细节关窍早已熟能生巧,成为本能,真要条分缕析地说清,反而词穷。
“我也不能。”
刘凡苦笑了一下,摆摆手,表示並无刁难之意。
“我所学之道,名为格物。格物之道,在穷万物之理,明其所以然。但这需要时间积累,需要反覆试错,可鄠侯给我的时间,只够知其然,根本来不及探究所以然。”
“工序拆解,一是为快,各组专精一事,熟练度自然提升。二是为稳,即便有一环出错,只要及时发现,便不至於全炉皆废。三是——”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有些关窍,知道的人越少,对我们,越安全。”
这话里的意思,王师傅隱约听懂了一些,可还是有不少疑惑,刚欲再问,却忽然闭口。
陈叟背著手,不知何时已踱进工棚,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无视了两人,在工序图前站定,一言不发。
王师傅弯腰拾起地上一块耐火砖,在手中掂了掂。
“老汉我打铁四十年,带过不知多少个徒弟。”心中措好词后,他才慢慢开口,“手艺这东西,就像这砖,揉在一起有韧劲,小郎君把它掰碎了分给眾人,不怕最后砌不成墙?”
“能不能砌成墙,”陈叟忽然开口,依旧背对著他们,目光停留在图纸上,“得看是谁来砌。”
“我家乡在河东,曾有个传了三代的老窑,老窑匠有一个守了一辈子的秘方——土要陈几年、水要哪口井的、揉的时候脚踩几遍,都有讲究。靠这方子,他烧出的砖能传百年不蚀。”
风穿过木架,吹得图纸微微晃动,发出脆响。
“后来呢?”王师傅忍不住问。
“后来战乱,老窑匠死了。”陈叟缓缓转过身,看向王师傅,“三个儿子各学了部分。老大只记得土要陈,不知道得避阳,晒过的土烧出来全是裂的;老二光记得用东头井的水,不晓得冬天水寒,砖胚凝不住;老三呢,就会踩泥,分不清土性,好土孬土一锅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