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王师傅面前,伸手抽出那块砖。
“到最后,我家乡再也没人能烧出当年的砖,三个儿子守著残缺的方子互相埋怨,最后全都弃了祖业,一个去贩马,一个投了军,最小的那个……饿死在逃荒路上。”
见王师傅有些不明所以,陈叟又转头看向刘凡。
“老窑匠的方子,是奔著传百代、烧出神仙砖去的。可结果呢?人没了,方子散了,砖也绝了。刘小郎这拆得七零八落的法子,求的是活下来,要在最短的时间,把侯爷要的东西『变出来,对也不对?”
刘凡迎著陈叟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工棚里寂静了片刻。
王师傅看著陈叟手里那块砖,又看看刘凡,最终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陈叟將那砖拋回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掸了掸手上的灰,目光扫过简陋的工棚和那张工序图,最后落在刘凡脸上。
“老窑匠的方子断了,是他太贪。想著一人守住全盘,反倒把路走绝了。刘小郎这法子聪明。活儿拆开了,就算有一两个工匠起了异心,也拿不走全盘。就算拿走了,缺了关键的几环,也是白搭。”
刘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他知道陈叟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果然,陈叟话锋一转,“老吴也好,王铁匠也罢,他们都是凭手艺吃饭的人。你把他们当牲口一样使,只让盯著一处,久了,手艺会废,人心也会凉的。”
“心凉了,比死了强。”
刘凡终於开口了,声音分外平静。
“我不是在传艺授业,更不是在开宗立派。工序拆开,他们会觉得憋屈,觉得手艺被糟蹋,这我都知道。但是只要按章程行事,工坊就能儘早运转,鄠侯要的东西能最快速度造出来,而他们也能一直在这里待著。至於人心……”
他顿了顿,望向工棚外。
几个工匠正合力抬起一根房梁,號子声在初阳中显得短促而压抑。
“至於人心,等工坊真的站稳了,还有机会再暖回来……”
陈叟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刘小郎的心肠,倒比我想的硬。”他摇摇头,“想活成独夫么?也罢,侯爷要的只是刀剑,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摆摆手,不再多言,背著手慢慢踱出了工棚,像是隨口提起:“侯爷看了铁样,很满意。可以开始锻刀了。”
刘凡目送他离开,眉头轻轻蹙起……
隨著刘凡的一声令下,整个工坊开始彻底运转起来。
工坊的炉火昼夜不熄,青烟不断从各个炉口飘出,叮噹的锤击声从清晨响到深夜,竟让芍陂坞外的这片焦土焕发出了一种畸形的生机。
铁水在沙模中凝结成黝黑的生铁坯,经过简单捶打后,立马送到炒钢炉中锻炒。
刘凡將炒钢的工艺也做了拆解,有人专司控制炉温,有人负责搅拌铁水,有人观察成色变化。
他亲自守著炒钢炉,尝试將传统的炒钢工艺转化为工匠能执行的具体步骤。
这是个痛苦的过程,火候的微妙差別,搅拌的力度与频率,矿石与燃料的比例……每一样都需要反覆试错、调整、记录,根本不是短短几日能做到的事情。
最终他决定,略过最適合锻造兵器的钢材,直接將生铁炒成含碳量最低的熟铁。
所以,第七日黄昏时,第一批锻打成形的铁坯堆在了王师傅的锻造台前。
一共十二块,每块长约尺半,宽三指,在暮色中泛著暗色冷光。
王师傅拿起一块,用指节敲了敲,侧耳听声,眉头却一皱。
他看向一旁的刘凡,语气有些疑惑:“刘郎,这铁炒得太过火了,锻刀……怕是不堪大用。”
刘凡摇了摇头,回忆著这些天仔细研读《冶铸》一章的內容,也拿起一块铁坯,学著王师傅的样子,敲著听了听,却没听出什么所以然。
“生铁性硬易折,熟铁性软质柔,而钢性最中,因此如今官府兵刃多是钢製。”
说著,刘凡放下铁坯,从袖中掏出一张草纸,递给王师傅,待其展看,方才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