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弘是从血与火里爬出来的。
他脸上有道从耳根划到嘴角的伤口,皮肉翻卷,已经凝结成黑色的血痂,左肩上札甲片禿了大半,露出底下浸血发硬的短衣。
每吸一口气,肋间都传来钝痛,不知是何时受的伤。
但他不能停。
坞墙西南角有一段排水暗渠,是他少年时与蒋仲玩闹发现的秘密,渠口原本以柵栏封著,如今被坍塌的夯土掩盖。
今夜,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爬出时,尖锐的碎石將他早已磨破的手掌颳得血肉模糊,他趴在渠口外的泥泞中,回头最后望了一眼。
酒壚在燃烧。
火舌舔舐著黑暗,將夜空染成了橘红色,黑烟像巨蟒一样绞缠升腾,將残月吞没。
夜风捎来断续的声响,瓦砾坍塌的轰隆,蛮兵兴奋的怪叫声。以及坞民的哀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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耻辱。
不是悲慟,不是恐惧,是烧穿五臟六腑的耻辱,混著铁锈般的血腥味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就在这耻辱中,他仿佛又看见,半个时辰前,五叔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五叔什么也没解释,只说了三个字:“琅琊山。”然后將一枚硬物塞进他手里,转身下了坞墙,朝著喊杀声正烈的坞门走去。
他不懂,他寧可战死,寧可像蒋钦那样被抓,也不愿意就这样投降。
可自从五叔发现袁坞主出现在战场边缘后,便再也不允许他去参战了,他被锁死在了墙头上。
所以他逃了。
像条丧家之犬,从自己发誓要守护的地方爬了出来,把五叔、蒋仲、还有那么多坞民,全都留在了身后。
怀里有硬物硌著胸口,是五叔塞给他的东西。
马弘颤抖著手摸出,凑到眼前辨认——是半枚青玉珏。
断口参差,玉质温润,背面有极细微的刻痕,在火光的映照下隱约可辨,是两个细微的阴刻小字:子威。
子威?
是谁?
马弘从未听过这个表字。
他攥紧玉珏,断裂的边缘硌进掌心的伤口,鲜血滴了下来。
要走吗?
就这样离开九江,去琅琊山吗?那不是刘兄弟来的地方么?
可,芍陂坞经营多年,墙高粮足,完全足够支撑半年,为何才坚守短短旬月,五叔就要投降?
袁坞主为何出现在蛮兵之中?蒋钦、刘兄弟是生是死?还有坞民……
真是,不甘心啊……
“呃——”
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忽然从左侧传来。
马弘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按上刀柄,循声望去,在暗渠出口旁那堆碎砖瓦砾的阴影里,他看见了一个蜷缩著的小小身影。
石娃?
孩子脸上糊满黑,眼睛睁得极大,却没什么神采,只是空洞地望著燃烧的酒壚方向,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破旧包袱,小身子在夜风里止不住地发抖。
马弘愣了一下,环顾四周,確定近处没有蛮兵,赶紧走过去蹲下,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石娃,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