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刘凡失踪后,这孩子就更加沉默了,常常独自坐在铁匠铺旁的小院门口发呆。
只是后来蛮兵攻势越来越猛,自己很多次从那里路过,都只能默默看一眼,就接著去忙了。
石娃缓慢地转动眼珠,看了他很久,眼神才渐渐聚焦。
没哭也没闹,只是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了马弘递过来的手指,那只手冰凉,在微微颤抖。
“是刚才,蒋,蒋哥哥让我爬过来的……”
蒋仲?
马弘闻言沉默片刻,然后一把將他抱起,孩子轻得嚇人,骨头硌人,他伸出沾血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孩子头上。
石娃顺从地把脸埋进他颈窝,不再看身后的火光。
“別怕,刘兄弟……”马弘顿了顿,想起刘凡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的话。
“刘兄弟,会希望我带上你的。”
隨即他转身,抱著石娃,一步步走入坞外那片芦苇盪的深处。
苇杆高过头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呜咽,很快將他们的身影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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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芍陂坞不过才十几里,人间已似鬼域。
马弘昼伏夜出,专拣荒僻小径,饶是如此,沿途所见仍让他几度作呕。
田埂边、水渠里、歪倒的院门下,隨处可见肿胀发黑的尸骸。
有的显然已死去多日,皮肉腐烂脱落,露出森森白骨;有的则是新死,伤口处聚满绿头苍蝇,嗡嗡声不绝於耳。
村落大多空了,不是逃了,是死了。
偶有尚且完整的屋舍,门扉洞开,里头桌椅翻倒,陶罐碎裂,血跡从门口一直拖到里屋,却不见尸首——许是被野狗拖走了。
第三天黄昏,他们在一条溪流旁的废弃渔寮里歇脚,寮子半边已塌,剩下半边勉强可遮风雨。
马弘检查石娃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右脚小趾磨出了血泡,破了,流著黄水。他撕下自己內衣相对乾净的里衬,蘸著溪水,小心翼翼给孩子清洗、包扎。
“疼吗?”他问,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石娃摇摇头,不说话。
这些天孩子异常安静,给什么吃什么,让睡就睡,让走就走,不哭不闹,只是夜里常惊醒,有时会含糊喊著“阿婆”或“凡哥哥”,然后睁著眼到天亮。
但此刻,石娃却忽然开口,声音细弱得像猫叫:
“马哥哥,凡哥哥……还能回来吗?”
马弘手一顿。
他抬头,看见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映著即將沉入远方的残阳,那光晕深处,是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他想起了刘凡。
想起那少年刚来芍陂坞时,一身粗布麻衣却脊背挺直的模样;想起他在铁匠铺里,对著狼筅图纸蹙眉沉思的侧脸;想起疫情爆发时,他力排眾议要保全河滩流民营地,眼底那簇烧得人不敢直视的光。
“会。”马弘听见自己说,语气斩钉截铁,“他会回来。你要做的,就是在他回来之前,好好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咱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石娃看著他,慢慢点了点头,小手攥紧了怀里那个灰布包袱。
第四日晨间,他们再次出发,沿著溪流向北前行。
马弘想著,九江溪水大多都会匯入淮水,或许,能找到尚未被战火波及的村落,或者……能遇到官府的郡兵马。
他还不敢想太远,琅琊山在青、徐交界,当务之急,是先离开九江。
溪流两岸灌木丛生,间杂著些低矮的柳树。
马弘走在前,一手按刀,时刻警惕著周围动静,石娃牵著他的衣角,踉蹌跟在后面。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高,不远处的林间鸟鸣啁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