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客栈院子里还带著昨夜没散尽的寒气。
前院停著的几辆车轮上还结著一层薄白的霜,后院那边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老李下楼的时候,玛莎已经裹著斗篷站在火炉边了。老马夫蹲在院门边看车辙,另两个后勤口的人正一边啃硬麵饼一边低声说话。
老李没把人都叫到一块说什么场面话,只站在院子中央,抬手指了指门外。
“我和玛莎去东街,再往棚街那边看一圈。”他说,“粮市和皮货街那边,也得有人去碰碰。南街货栈那头別漏,昨儿进城那一路规矩不少,今儿正好把续路引、停马车、存货这些规矩都弄明白。”
认货的那个后勤队员点头。
“我去粮市,再顺著皮货街走一趟。”
另一个后勤队员看了一眼老马夫。
“那我跟著老马夫,往南街货栈那边去。”
老马夫把手里的草绳一丟,起身拍了拍裤腿。
“那一带我认得路。以前跟人来过一回,虽说年头久了,街口大致还在。”
老李点头。
“都別急著问太多。先看,看不明白再开口。傍晚回这里碰头,谁也別乱跑到天黑以后。”
几人都应了,神情都不算鬆快,可也没谁露怯。
他们本来就是借著灰杉领商队的壳子进来的。今天分开看路,看著像外乡行商各自去认门脸、问价、认地方,倒比一群人扎堆走著更自然。
——
东街两边的铺面一间挨著一间,门头都不大,可招牌掛得密。卖盐的、卖布的、卖油的、卖铁器的,都掺在一起。外来行商挑著担子沿街站著,本地女人提著篮子在铺面前停下比划,几个穿厚毛外袍的男人围在一家肉铺前,正爭一块带骨的醃肉。
空气里混著盐腥、烟火、牲口味和热汤味。
玛莎走得不算快,眼睛几乎没停过。灰杉堡那边说是有铺子,其实更多只是几间能换东西的屋子;这里却是一整条街靠著买卖在转。
老李先看的是盐。
东街上做盐买卖的不只一家。靠街口的那两家门脸旧,门前摆著木盆和粗陶缸,里头的盐粒发灰,结块也重,拿木铲翻起来时,还能看见里头夹著一点细碎的渣。买的人不少,多半是提著小布袋来割一点回去做饭或醃菜的,问价时也都只问一句,听完差不多就掏钱。
再往里走,有一家门面收拾得乾净些,盐不再露天堆著,而是装在带盖的大陶罐里。店主说话慢,手也慢,问起盐的时候,先揭盖给人看,再用小木勺挑一点出来放到掌心上。那盐白得多,也细得多,价却一下抬上去一截。
玛莎看了两家,低声道:“城里不是缺盐。”
“不缺。”老李也压著声音回她,“缺的是稳的好盐。”
玛莎听完,没立刻接话,只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罐里的白盐。
老李心里已经有了数。灰杉领这批“细白冬盐”若真放出去,占的不是最低那档,也碰不上最贵那档,正好卡在中间那一截。只要让人觉得,比粗盐值,又比最好的白盐省一口气,就够了。
看完盐,老李转去看铁器。
东街卖铁器的铺子比玛莎想的还多。门外掛著铁锅、铁鉤、短斧、柴刀,屋里再往里一点,能看见锤子、钉子和几件农具头。打眼一看,货很足,真上手细看,味道就出来了。
尺寸不齐。
同样是钉子,长短粗细能差出一截;同样是门上用的扣件,弧度也各有各的样子。它们不是不能用,甚至算得上结实,可那股手打件的气息太重了,一眼就能看出是谁在铁砧上敲出来的。
再往前头一间更体面的铺子里,掛的是精打的短剑、猎刀和几片磨得发亮的甲片。那里头的东西做得確实更精,也更贵,进出的大多不是来买门钉和卡箍的,而是腰里掛刀的人。
玛莎站在门外看了半天,轻轻吸了口气。
“灰杉堡以前真是什么都没有。”
她这话不是抱怨,倒像是头一回把这个事实看出了模样。这里连一只门环、一把铁钉,都有人专门做、专门卖、专门算帐;灰杉堡那边却是什么坏了修什么,缺了补什么。
老李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只提醒了一句:“別光看货,也看谁在买、怎么讲价。”
玛莎又细看了两眼,才发现进那些铁器铺的人也分两种。有些一进去就先问价,只想买个能用的;有些不急著说话,先看做工,再看店主態度,最后才开口。
她还没把这点心思理顺,前头一家布铺的店主已经冲她招了招手,脸上堆著笑。
“外乡来的?要不要看看厚毛布?再往北去,可没我们这里的料子耐风。”
玛莎脚步一顿。
那笑脸太快,也太满,反倒让人不敢立刻进去。
老李只扫了那人一眼,脚下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