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两家,又有个卖铜扣和细绳的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神情冷淡,连招呼都懒得多打一声。
玛莎低声道:“城里人看外乡人的脸色,也不一样。”
“做惯小买卖的,要么懒得搭理你,要么就想先探你口袋深不深。”老李说,“真正不急的人,反倒不会先把热乎劲全摆出来。”
玛莎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他们从东街往西慢慢走,街上的声音也跟著一点点变。
东街和南街交界那一片最杂。各地口音混在一处,棚街那边的屋檐压得低,旧木板被烟和风吹得发黑。再往西走几条街,路面就平了,街边的铺面也高出半头,门楣和门牌都讲究起来。其间有两幢更大的石楼,一处掛著锤与砧的旗,一处门边钉著刻有天平和羽笔的铜牌,进出的人都穿著差不多样式的厚號衣。
玛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也是铺子?”
“不像。”老李说,“像是管铺子的地方。”
他们没往门前凑,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转开了。
再往西去,街上忽然安静了不少。卖货的摊子少了,叫卖声也淡了。路边多出几段石栏和带铁门的小院,门口站著的人衣服比东街那边整洁许多。玛莎不自觉把声音压低了些,脚步也收了。
她想起昨天税卡收税员说过的话。
別在西街乱走。
当时她只觉得那像一句嚇人的规矩。真走到这边,才知道这规矩不是空来的。不是有人拿刀拦著你,而是整条街自己就在告诉你,这里和东街不是一个地方。
更远一点的地方,一座尖顶高高挑出屋顶线,灰白的墙在冬日光线下显得很冷。
那边围著一圈低矮石墙,墙外排著一串人。有人抱孩子,有人拄杖,还有几个穿旧袄的女人把篮子搁在脚边,一边搓手一边等。石墙里头偶尔有人出来,手里提著什么,没走多远就被人围住说话。
“那是教堂?”玛莎问。
“多半是。”老李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昨晚已经从税关和街面上看出了这座城的大轮廓,今天再往里走,轮廓便有了筋骨。行商待在哪,做手艺的人待在哪,体面人家住哪,教会又占了怎样一块地方,都在街上明摆著。
走到近午时,他们在一间卖热饮的小铺旁边坐下歇脚。
铺子不大,门口搭著半截挡风板。里头的热饮带一点苦味,算不上好喝,可胜在热。老李把木杯端在手里,借著挡板和来往人的视线,把平板略略侧过来,手指在上头飞快地点了几下。
玛莎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见一次紧张一次,只替他挡了挡旁边人的目光,自己则端著杯子看街面。
老李心里一条一条过。
盐能做。
但不是靠把价一下压死去做。城里有盐路,有老买家,也有自己的好盐和粗盐。灰杉领这批盐真正能站住脚的,不是“只有我有”,而是“我这个品质,次次都能拿得出来”。
玻璃反倒更有意思。
东街普通铺子里几乎看不见像样的透片,只有再靠西一点的体面门脸里,才会摆些小琉璃瓶、镶边镜片和磨得发亮的水晶件。平磨透片若真进到城里,既碰不上最粗的货,也不必去跟那种贵东西抢同一拨人。它落的是中间一块空地。
至於铁件和標准件,眼下最大的麻烦反倒不是贵不贵,而是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门钉、卡箍、铰链、扣件这些东西,在老李眼里是拿起来就知道怎么配怎么装的货。可在这里,大多数铁匠铺卖的还是谁来订、谁开口、谁拿尺寸,最后由铁匠一件一件敲出来。灰杉领这批標准件要是摆上柜,客人第一句话多半不是“多少钱”,而是“这玩意做什么用”。
不让人先看明白,就卖不动。
药也一样。城里不是没人治伤。草药铺有草药,教堂那边还有圣光治癒。净伤药膏要抢的不是最便宜的草药,也不是最上头的神术,而是那一截“真伤了又不想求人,或者求不起人”的地方。
老李喝了一口热饮,苦味在舌根停了片刻。
玛莎见他半天不说话,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玻璃比盐好卖?”
“不是更好卖。”老李收起平板,“是更容易先让人问。”
玛莎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盐一放出来,所有人都能看懂,也正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懂,盯的人也会最多。玻璃却不一样。看得懂的人少,真正会心动的人反倒会更早冒出来。
“那铁件呢?”
“先別急。”老李道,“越是城里没有对照的东西,越不能自己上赶著往前送。”
两人歇了没多久,便起身往迴转。
他们回客栈时,天色还没全暗,院子里已经有人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