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倒齐整。”他说,“只是新开的买卖,最怕帐不齐、票不齐、人也不齐。明天若有货再进来,门上要是对不上数,压个半日也是常事。”
这话说得慢,字也圆。
可意思比刚才那两个街巡更硬。
顾嵐这回自己起了身,从后桌拿过一只更小的细布袋。
“这位先生说得是。”她道,“我们正愁不懂城里的写法,日后若有帐册上的地方看不明白,还要请先生多提一提。”
她把那只细布袋放过去时,袋里除了两枚银幣,还压了一小串透明玻璃珠。
那文吏本来眼皮只鬆了一半,待摸到玻璃珠时,才真正抬头。
“这是什么?”
“玻璃珠。”顾嵐道,“拿回去给家里孩子穿绳,或者缀在小钱包边上,也都好看。”
文吏身后那学徒眼睛一下就亮了。
那文吏脸上还想绷著,手却已经把东西收了。
“你们倒是会备这些小玩意。”他嘴上这么说,声音却明显缓了,“既然有心,明日若真有车从门上进,我叫人给你们把那页记档往前挪一挪。”
说著,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往里头那两面大镜样品看了一眼。
“西街那边这会儿怕也有人听见风了。”他压低声音,“真要有人来问,你们先別什么都往外摆。该抬价的,就抬一抬。东西一贱,反倒叫人看轻。”
这话,比刚才那两个街巡给出的份量又重了一层。
等这文吏也走了,铺子里那股雪夜的寒气,竟像是真被火盆烤散了些。
后头又陆续来了三拨人。
一个是仓街专替人誊抄票头的瘦脸抄写员,开口先挑他们门前雪没扫净,转眼便在一小瓶香露和两包糖下鬆了口,临走时还低声说,往后若有碎货想从他手上“写得顺一点”,不是难事。
一个是替某家富商宅邸跑採买的管事,原本只是替宅子的主人来先看看镜子的成色和价,可看见那把玻璃珠以后,眼睛先被鉤住了,嘴里说是替宅里的年轻小姐问一问,手却把那只装珠子的薄袋攥得死紧。等收下一面小镜样和半瓶香露后,立刻就把“哪家的侧门更好走、哪位主人最爱稀罕货”的话往外漏了两句。
还有一个,则是领主府外院常往仓街跑腿的老侍从。
这人最滑,进门先不看货,只一个劲打量人。等把周寧、巴恩和玛莎都打量过了,才慢吞吞地说:
“新铺子开门,总该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
巴恩笑著陪了半天,周寧却只叫顾嵐拿了一只极小的木匣过去。
匣里不是银幣,也不是糖,而是两粒拇指肚大的透明玻璃珠,和一小片裁得极细的镜片。
那老侍从起初还有些不屑,待把匣子揭开,看见里头那点透亮的光,眼神才终於变了。
“这东西……”
“送年轻小姐缀在髮带上,送夫人嵌在小匣上,或者只搁在掌心里把玩,都不算失礼。”周寧道,“您若嫌轻,那我们也不好再多说了。”
那老侍从盯著那两粒珠子看了半晌,忽然把匣子合上,塞进袖里。
“轻不轻,要看送给谁。”他说,“你们倒真是会挑。”
他走前留下的话也最短。
“往后若有人在领主府外院问起灰杉领这家铺子,我会说,你们知道该怎么和城里的人来往。”
就这一句。
却比一整袋银幣都值钱。
雪下到后半夜时,门外人终於少了。
巴恩把最后半扇门也掩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觉得,开店比打架还累。”
韩成正在后头把箱子重新归格,闻言只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