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风刚过,南麂岛的泥路又黏又臭。
陈大炮推著那辆沉甸甸的红酸枝推车,步子迈得跟仪仗队一样稳,嘎吱嘎吱的声音,听在马建国耳朵里,简直像是拿钝刀子在割他的心。
“大爷!祖宗!您慢点儿,慢点儿喂!”
马建国哪还有半分省城干部的派头?
他那身板正的的確良衬衫被汗水湿透,贴在背上,像是一层皱巴巴的死鱼皮。
刚才那五张大团结被碾进泥里的声音,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那是心疼钱吗?
他是怕这尊財神爷一抬脚,就把他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给踩碎了!
马建国连滚带爬,两只手在泥地里扑腾,像是一只被按进了臭水沟的旱鸭子。
“一百块!祖宗,一百块一只,我现在就给钱,现款现货!”
马建国扯著破锣嗓子喊,手心里那几张大团结被攥得稀烂,沾满了黑红色的稀泥。
老槐树底下的刘红梅几个,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百块钱啊!
在这个平均工资也就三十来块的年头,这一只烂木头鸟,竟然能换一个壮劳力三个月的嚼头?
刘红梅只觉得嗓子眼儿发乾,心跳得像是在打夯。
她盯著陈大炮那高大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头,怕不是要把財神爷亲手推进海里淹死?
陈大炮终於停了步。
他没转头。
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摩挲著推车扶手上那细腻的木纹。
马建国见状,以为有戏,连擦都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衝到车轮子底下。
“大爷,只要您点头,我马建国往后就是您在省城的狗!您指哪儿我咬哪儿!”
他把那几张皱巴巴、脏兮兮的钞票,像供奉祖宗牌位一样,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陈大炮撩起眼皮。
他那双在死人堆里洗炼出来的眼睛,此刻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一百块?”
陈大炮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笑。
那种轻蔑,像是高高在上的猛虎,在俯视一只围著粪球打转的蜣螂。
“你觉得,老子这一手连宫廷秘方都算不上的玩意儿,就值这百十来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