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老子一声妈。”
陈大炮的声音顿了一下。
“陈妈妈。老子一个砍过敌人脑袋的侦察兵,被一个十八岁的娃叫妈。”
“我没觉得丟人。”
他把烟掐了,夹在耳朵上。
“我给你熬粥,给安安寧寧缝睡袋,给你买雪花膏……跟我当年端著大铁勺给伤员餵饭,是一个道理!”
“你是我儿子的媳妇。你肚子里掉下来的是我陈家的种。我伺候你,天经地义。”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刀疤和木刺扎过的针眼。
“我这辈子,只跪过国旗。没怕过任何人的嘴。”
他停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人都以为他说完了。
然后他又开口了。
声音哑了。
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但我怕一件事。”
“我怕你因为这些烂话……不敢让我抱孙子了。”
静。
刘红梅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桂花嫂蹲在墙根,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建锋站在三步外,泪水顺著脸往下淌,他没擦。
老莫靠在柱子上,烟烧到了手指,他没觉得疼。
北风从院墙上方灌进来,吹得灶房的门板“吱呀”响了一声。
然后,门开了。
不是被踹开的,不是被撞开的。
门閂轻轻抽开,木门往里退了半尺。
林玉莲站在门口。
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尖通红,头髮散了一半,衣襟上全是泪渍。
她怀里抱著陈安。
陈寧在摇篮里睡著了,小脸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痕。
林玉莲看著坐在台阶上的陈大炮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宽。
宽得像一堵墙,把外面所有的风、所有的脏话、所有的恶意,都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