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个屁。到上海认准路就行。老子这辈子走最远是去北京帮厨,上海那弯弯绕的弄堂,我摸瞎。”
林玉莲破涕为笑。
“我认路。”
“那就行。”陈大炮把杀猪刀擦乾净,插回帆布袋。
“闭眼睡。把精神养足,明天有硬仗干。”
林玉莲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是漆黑的夜。
绿皮车在铁轨上碾过去,哐当哐当。
车厢那头,几个倒爷挤在过道上蹲著抽菸。平头回头瞥了陈大炮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他跟捲毛说了句什么。
捲毛缩了缩脖子,使劲摇头。
两个人再也没往这边瞄过一眼。
——
凌晨两点,车厢里的人大多睡著了。
鼾声、磨牙声、小孩的梦囈此起彼伏。
陈大炮没睡。
他从兜里掏出那封被揉皱又展平的信,借著走道上微弱的灯光,第四遍看那个地址。
上海市静安区愚园路弄堂27號。
信纸背面,林玉莲之前用铅笔画了一张粗略的平面图——主楼两层,后面有个小院子,院子东侧有一间独立的门房。
陈大炮用指甲沿著线条划了一遍。
他在琢磨一件事。
林玉莲说,这栋洋房是她爷爷辈盖的,前后两进,加上阁楼有二十几间房。
二十几间。
在上海市区。
他虽然没去过上海,但他知道上海的房子值多少钱。
当年在北京国宴帮厨的时候,有个上海来的大师傅跟他讲过——愚园路上隨便一间亭子间,够换三头壮牛。
整栋洋房?那得是泼天的富贵。
陈大炮把信折好,塞回兜里。
他脑子里蹦出陈丽丽跟王良那对畜生。
亲闺女女婿,为了区区一千八百块钱,敢拿煤铲往亲爹后脑勺拍。
林玉莲的舅妈,为了一栋值多少头牛的洋房,能干出多烂的事?
陈大炮把破军大衣领子翻上去,死死护住脖颈。
他闭上眼。不睡觉。纯养神。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碾过黑夜,一路向北。
车轮下的铁轨尽头,是一座叫上海的城市。
那里有林玉莲的根。
也有一群等著被拔掉的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