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老班长……”
“怎么了?”
“当年真是炊事班的?”
“侦察连炊事班老班长。”
唐国强沉默片刻。
“我干了三十年刑侦,没见过哪个炊事兵眼睛比验尸刀还毒。”
周安国握紧轮椅扶手,轻笑一声。
“唐副局。老班长当年趴在猫耳洞里四十天,用指头抠著牙关,硬生生餵活了我们七个半死不活的废人。”
他转动轮椅,轮轂在地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他那双招子,在黑夜里看鬼都清楚。”
——
晚上八点。
愚园路138號大杂院。
天井里亮著两盏白炽灯。王秀芝摆了两张八仙桌,桌上是红烧肉、白斩鸡、黄酒和糖藕。
李文达坐在主位。
深蓝色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子。
他端著搪瓷杯抿黄酒,筷子夹著白斩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苏小东坐在对面,脸喝得通红,扯著嗓子吹嘘:
“李叔!您是没看见那老头被赶出去的样子,跟丧家犬一样!背著个破包袱,头都不敢抬。”
“小声点。”李文达搁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怕什么?他都被我们撵了!”苏小东灌了一口黄酒。
“叫他滚蛋!从哪个乡下来的,滚回哪个乡下去!”
王秀芝从灶间端出一碗糖醋排骨,脸上厚厚的雪花膏被热气蒸得直冒油光。
“李科长,把心放肚子里。那泥腿子连暂住证都没办,借他十个胆子敢去报警?公安先拘了他个非法盲流!”
李文达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很是受用。
就在这时,大院木门外,弄堂深处传来枯叶被踩碎的窸窣声。
李文达的筷子停了。
王秀芝皱眉,走到院门口探头。
弄堂口的路灯底下,一个高大的身影裹著件破军大衣,背靠电线桿坐在马路牙子上。旁边蜷著一个穿枣红色呢子大衣的女人,铺盖卷摊在水泥地上。
陈大炮叼著一根没点的烟,两只眼睛望著对面的黑暗。
没动。没说话。
就那么坐著。
王秀芝猛地缩回头,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
“活见鬼了……那老杂毛,怎么还没走?”
李文达放下筷子。
黄酒的暖意一瞬间从胃里退了个乾乾净净。
弄堂两头的暗影里,十几道穿黑棉袄的身形贴著墙根,无声无息地將整个大杂院的每一个出口,封得铁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