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翻了个手腕,换了个角度,继续刮。
“嚓!嚓!”
“归”字旁边又露出两个字。
“燕归来。”
林玉莲呆住了。
那是她爹最爱的晏殊词“似曾相识燕归来。”
陈大炮根本没看那字写的是什么。
他只是埋著头,一刀接一刀地刮墙。
动作极快。力道极准。每一刀下去,恰好刮掉油烟垢又不伤底下的石灰面。这种分寸感,跟他切腊肉一模一样。
杀猪刀切菜切肉是一绝。
刮墙也是一绝。
十几刀之后,大半面墙的污垢被清理乾净。林怀秋当年用毛笔题写的整首词,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见天日。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林玉莲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从污垢底下冒出来的字跡。
她爹的字写得很漂亮。瘦金体,一笔一画都带著风骨。
十年了。
字还在。
林玉莲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陈大炮背对著她,军大衣上全是被刮下来的墙灰渣子。
“哭啥。”
他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灰,转到北墙另一侧继续刮。
“洗乾净了,这就是咱们家在上海的据点。你爹留的东西烂不了。人不在了,字儿还在。字儿在,根就在。”
“嚓!”
又一刀下去。
“晚点我去五金店买石灰膏和桐油。这墙刮完了重新刷一遍。地板翘的全撬了重新铺。窗户玻璃换掉。门框漆刷上。”
“院子里的树墩子我看过了,根没烂透。春天接个新枝,三年就能长回来。
你娘的桂花树,明年照样开花。”
硬汉霸道包揽,不整半点虚头巴脑的安慰。
林玉莲站在原地,眼泪流著流著,嘴角却往上翘了。
这粗糙老头两个小时前拿刀砍断了混混的顶门槓,现在拿刀给她爹刮墙找字。
有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林玉莲用袖口擦了把脸,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破抹布。
她走到八仙桌前。
沾点水,用力搓洗桌面上十年的老油泥。暗红色的红木底子慢慢透亮。
暗红色。
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陈大炮回头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