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弄堂口卖豆浆的老头还没支起摊子,陈大炮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门口了。
军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绿帆布包斜挎在身前。
两把杀猪刀裹在包底,硬邦邦的刀柄顶著他的小腹。
一万二千块钱,昨晚他数了三遍,用《解放日报》裹了四层,分成六沓,塞在包里不同的夹层。
林玉莲从正屋追出来,手里攥著半块昨晚剩的腊肉馒头。
“爸,吃了再走。”
“来不及。”
陈大炮接过馒头,三口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抹了把嘴。
“你在家等著。门閂插死。谁来都別开。”
“爸,您一个人扛得动那么多木头?”
“老子当年扛过一百五十斤的迫击炮弹箱翻战壕,几根破木头算个球。”
陈大炮说完就走。
脚步又快又重,军鉤皮鞋敲在弄堂的水泥地上,像敲鼓。
他先去了南京路邮电局,找公用电话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周安国。
“小安子,有没有退伍后没著落的弟兄?手脚麻利,嘴巴要严。”
电话那头响了一会儿。
“班长,有两个。一个叫方大柱,工兵出身,拆过地堡。一个叫孙铁牛,汽车兵,退伍后在码头扛包。都是铁打的汉子实在人。”
“让他们今天上午九点到十六铺木材市场南门等我。自己带饭。工钱一天五块,干完活另有赏。”
“班长,一天五块?您这是请人干活还是请人吃席?”
“少他娘的废话。九点,过时不候。”
电话搁下。
陈大炮掏出两分钱塞进柜檯的铁盒子里,转身出了邮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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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铺。黄浦江边最大的建材集散地。
沿著江边上一溜排开的棚子,木材、石灰、水泥、铁钉、油漆,什么都有。
空气里瀰漫著松脂味、桐油味和锯末的焦糊气。
陈大炮到的时候刚过八点。
市场还没正式开门。几个摊贩正往外搬货,扁担压得吱呀响。
陈大炮没急著进去。他蹲在南门口的石墩子上,叼著烟,眯著眼扫了一圈。
看摊位。看木料。看人。
二十多年的侦察兵生涯,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进任何地方,先把地形吃透。
他花了十分钟,心里已经有了一张图。
东边那排棚子卖的是杉木和杂木,便宜货,做棺材板和猪圈用的。
西边靠江那几家,掛著“出口转內销”的牌子,卖的是进口木料,价格贵得离谱,但质量参差不齐。
有两家的所谓“柚木”,在陈大炮眼里就是刷了层假漆的水曲柳。
真正的好货,在中间那几个不起眼的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