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这一嗓子透著哆嗦。院子里锯木头的、刨花板的,三个糙汉子齐刷刷停了手。
“苏州香山帮?”方大柱直起腰,满脸茫然。“那是个啥?”
宋明远没理他。
老人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陈大炮面前。
他弯下腰,枯瘦的手指几乎贴到了那把鹿角柄刻刀的刀面上,却没敢碰。
像是怕褻瀆了什么。
“大兄弟。”宋明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著陈大炮。“你师父是谁?”
陈大炮正单膝跪在地上弹墨线,头都没抬。
“没师父。我爹教的。”
“你爹姓什么?”
“姓陈。安徽歙县人。”
宋明远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歙县陈家。”老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
“民国二十六年,给上海大世界造十字飞檐戏楼的那个陈家?!”
陈大炮这回抬头了。
他看了宋明远一眼。
“宋老头,大世界戏楼的事,你门儿清啊?”
“我就是在那座戏楼下面,第一次见到你爹那辈人做活。”
宋明远的拐杖抵著地,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
“三层转角飞檐,不用一根洋钉,纯榫卯咬合。当年上海滩的洋人建筑师看完,站在下面拍了半卷胶捲。”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方大柱和孙铁牛面面相覷。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那都是老辈子的事了。”他把刻刀別回腰间,语气很淡。“手艺传到我这儿,丟了七成,只剩三成把式。”
“三成?”宋明远摇头,指著那套工具。
“你这框锯的握法是內翻腕,推刨走料是侧身斜进,刻刀反手削花!这三招祖师爷赏饭的绝活搁一块儿,现今全国找不出第二只手!”
陈大炮没接话。
他弯腰捡起一块红木边角料,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用指甲掐了掐纹路。然后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可用”那一堆里。
他转过身,盯著宋明远。
“宋老师。”陈大炮开口了,声音还是硬邦邦的。“您是交大的教授,论学问我拍马赶不上。但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我不是什么祖师爷传人。我就是个退伍老兵。会几下子木匠活,那是小时候跟我爹学的吃饭手艺。后来当了十八年兵,修过工事、搭过桥、给连队打过桌椅板凳枪架子。没什么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