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海雾的缝隙里钻出来,照在她的指尖上。
指甲剪得禿到贴肉。乾乾净净。
但在无名指的指甲根部,贴著一小片极细碎的鱼鳞。亮晶晶的,薄得跟蝉翼似的。
院子里別的军嫂,手上全是鱼鳞,没人在意这东西。但周婶的指甲剪得这么禿、这么干净,偏偏留了这么一片。
做贼心虚。洗了,但没洗乾净。
“在这种工坊里天天杀鱼刮肉。”
陈大炮的声音很淡。
“谁有閒心把指甲修得跟城里售货员似的?”
他没鬆手。拇指顺著她的掌心抹了一下。
掌心泛著不正常的嫣红,皮肤粗糙得起了皮。
碱面。
大量碱面反覆搓洗才会留下这种烧痕。
鱼腥味用清水洗不掉。只有拿碱面死命搓,搓到手掌脱皮,才能把味道压下去。
正常干活的军嫂不需要这么干。她们回了家浑身都是鱼味,谁在乎?
只有一种人需要。
偷了鱼肉带回家,又怕被人闻出来的人。
陈大炮鬆开手。
周婶的腿打了弯。她扑通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脸白得没一丝血色。
“大……大炮叔……我……”
“谁指使你的。”
陈大炮低头看著她。
不是问句。是命令。
周婶的牙齿上下磕碰。她的眼泪哗地淌下来,鼻涕糊了满嘴。
“是……是沈家村的……村长侄媳妇……每次给我五毛钱……让我往外带……蚂蚁搬家……一次带个一斤两斤……说不会有人发现……”
院子里鸦雀无声。
三十多双眼睛盯著跪在地上的周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把脸扭开。
刘红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车间主任的招牌,差点被这婆娘砸了。
陈大炮蹲下身。
他的脸凑到周婶面前。
“五毛钱。”
他重复了一遍。
“你卖了老子的鱼,卖了全院三十多口子的饭碗。五毛钱。”
周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圇。
陈大炮站起来。
“捲铺盖走人,工钱全扣,全岛通报。”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
三十多个人大气不敢出。胖嫂刚才抱怨的那股劲儿,这会儿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陈大炮走回打浆机旁边。
从怀里掏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红绳绑著,扎扎实实一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