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抖了抖斗篷上的雨水,对他笑了笑,似乎没有一个形容词能准确形容那种笑,笑中透着轻蔑,还有些诡异,掺杂着怜悯。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词——凶残。
路易士躬下身,紧张地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那家伙的鹰钩鼻让他想到了盘旋在约克郡悬崖上空的秃鹰,时刻寻找着下一个可怜的猎物。
虽然奥波特努力尝试投入路易士当时的思维状态,他的思绪却时不时地飘到罗思莱小姐身上。他第一次遇到罗思莱小姐,是在三年前一次社团活动中,她高傲的举止征服了他。她看起来有点像德国人,当时知识分子都崇拜德国人,奥波特觉得自己也是一个知识分子,所以他对罗思莱小姐鞠躬致意。罗思莱小姐说她当时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他觉得很尴尬,但他并没有泄气。无论什么都阻挡不了他追罗思莱的信心和热情。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她是天生的一对,并且他坚信,总有一天罗思莱小姐也会像他这样想。
他心满意足地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没有注意到窗外逐渐涌起的乌云。玻璃上映出他浓密的头发和茂密的络腮胡须,他自我欣赏了一会儿,便在闷热的车厢里打起了瞌睡来。梦境中,他恍惚又看到了路易士。
路易士汗如雨下,头也随着火车的摇晃声一摇一摆。对面的家伙长着一张三角脸,从未摘过头上那顶礼帽。帽檐在他眉上投下一抹暗影,却挡不住他那灼灼的目光。每一次抬头他都看见那家伙不怀好意的眼色。
路易士松了松衣领,觉得心跳也越来越急促,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感觉空气突然变得又潮又重,令他肺部紧张得透不过气。奇怪的是,别的乘客却没事人一样,似乎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事实上,他觉得每个人都像是对焦不准而形成的模糊影像。他使劲睁大眼睛,想看得清楚一点,却一点也不管用,他唯一看得清楚的是对面那个瘦高的家伙凑过来的脸。
那家伙似乎俯身对他说了什么,他没听清,话音在他耳边嗡嗡响。他用力闭上眼,不看那家伙满带嘲弄的脸,体内却感到一阵颤抖的剧痛,痛苦和恐惧让他几乎尖叫起来。他忽然睁开了眼,意识到当时的颤抖是火车在蒂疆郊外铁轨接口处发出的。
火车一过了接口,便开得更平稳了。
他定了定神,觉得自己有点傻——对面那个似乎一直跟踪他的瘦高个只是和他一样在蒂疆等着去巴黎的车,二人相遇也只是巧合。瘦高个和他上一样的车厢是因为当时下车的大潮汹涌,为避免人潮上了就近的这节车厢,对瘦高个的种种猜疑只是他的臆想而已。
为了让自己的思路正常一些,他鼓起勇气,用干裂的嘴唇对瘦高个儿挤出了一丝微笑,逼着自己正视瘦高个。瘦高个儿对他说了什么,他却依然听不见。
他对瘦高个说:“对不起,我没听清。”
瘦高个说“你是不是身体有些不舒服?看起来脸色不好。也许是你膝盖上的盒子影响了呼吸。那个盒子看起来很重,我帮你拿好吗?”
他大声推辞掉,把盒子紧紧地抱在胸前,生怕瘦高个碰盒子。其他旅客诧异地望着他,他又变得不安起来,紧紧地靠在椅背上,似乎希望椅子能把他吞进去。他的脑子转得飞快,瘦高个又变成那个跟踪他的恶人,要偷走他新发明的相机,偷走他的一切美梦和希望。他必须想个办法摆脱这个家伙。
火车在铁轨相交处猛烈抖动了一下,把奥波特从梦中惊醒,他怎样也抹不去脑海中路易士被人追踪的情形。
追踪他的人想要抢他的相机。路易士太太说过,美国的发明家爱迪生也在研究这个项目。如果路易士真的发明了能拍摄移动画面的摄像机,而且解决了摄像机胶卷的问题,那么那些想把这项发明窃为己有的人,或是破坏这项发明以免其成为竞争者的人就会想要抢走他的相机。奥波特认为,要解开这个谜团,就必须弄清楚路易士和那位追踪者去了哪里。
他从巴黎坐火车来蒂疆时,曾在每一个站点下车,向车站的人了解情况。所有人都说从来没见过貌似路易士的人下过车。
现在奥波特坐的是由蒂疆开往巴黎的火车,所经过的路线与他从巴黎到蒂疆的列车相同。这次虽然见到了路易士的弟弟,可是没有收获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火车驶过静谧的田野,路易士却变得更加焦躁。每停一站,便有乘客下车,车厢变得越来越空。很快车厢里便会只剩他和那个穿着长披风的瘦高个了。他猜不出瘦高个的想法,那家伙目光深沉、阴冷,像两颗钉子一样把他钉在椅子上。
火车将要进下一站了,这一站叫森思,还有一半的旅程便到巴黎。除了他和瘦高个外,车厢里仅剩的两位乘客也站起身来准备下车,他想要跳起来拉住他们,请他们留下来。也许他能劝他们不要下车。如果他们不下车,肯陪他一起去巴黎,他甚至会请他们去首都巴黎观光,他可以请他们去高级餐馆吃饭,请他们住高级饭店,他还可以用他的新式相机给他们摄像,让巴黎的玛雷先生用赛璐珞做的胶卷将他们的影像永久保存。他在脑子里不断地乞求他们,却始终说不出口。
那两位乘客缓缓地下车,走了。
路易士感到膝盖上的相机盒子越来越重,重得难以忍受。他突然想了个能给自己壮胆的主意。他悄悄地把相机镜头对准了坐在对面的那个家伙,虽说相机里的胶卷不如赛璐珞好用,但也能拍摄下那家伙的举动。
他调好了焦距,定定地看着焦距框里那家伙的模样。太奇怪了,通过镜头来看那家伙并不那么吓人,觉得他只不过是个个头高高的普通乘客,被长途旅行弄得很累,一心想要回他在巴黎的家。
每到一站都有人站起来下车,车厢渐渐空了。奥波特用生硬的法语努力试着和乘客们交谈,寻找线索。有些人说他们常在这条线上跑,却没见过大个子、深肤色、络腮胡子的,抱着个镶着铜边的大盒子的路易士。
一个豁牙的农民和他攀谈了起来,他说:“说真的,先生,有时候我都记不起我老婆的名字,不过健忘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他向窗外望去,看见站名叫做森思。奥波特想也许路易士没走这么远。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上了车坐在他对面。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由于火车前行的惯性,雨柱斜斜地划过窗玻璃。
路易士只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窗外,他的注意力仍集中在镜头里的那个家伙身上。他掀了掀把手,知道胶卷快用完了,害怕照相机给他们俩带来的沉静即将结束。这种紧张害怕让他喉头发干、心跳加速,几乎昏倒在地。他努力睁开眼,看到了那个家伙眼里露出的凶光。
他又转过头,看窗外的雨柱直直地顺着窗玻璃往下淌。
火车猛然停了下来。
火车的急刹车把奥波特惊醒了,他赶紧抓住了座位的扶手,坐在对面的那位体面的绅士也被震得前俯后仰。
火车猛地停了下来。路易士紧紧地抱住他的相机,从镜头里,他看见那家伙猛地向他扑了过来,风衣像邪恶的蝙蝠高高飘去。
他别无选择,只能动手了。
奥波特向窗外望去,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看见的只有他自己映在窗玻璃上隐隐绰绰的影子。
“先生,为什么要停车,这里并没有车站啊!”他问坐在对面的男人。
那位衣着体面的人掸了掸大衣上的灰,苦笑了一声,无奈地点了点头,告诉奥波特火车在这里总会停下来。刚才那一阵急刹车弄得他几乎扑到奥波特身上。他说道:“两条铁路在这里交叉,这辆车停下来为的是给另一辆火车让路。司机早就知道这里该停,可每次他都好像遇到意外似的来个急刹车。”
奥波特意识到这样的急刹车可以把一个面朝火车尾部坐着的乘客从座位上颠出去。他很庆幸坐在他对面的男子事先做好了准备,没有颠到他身上。但即使是这样,那位男子仍然未把持住自己,手撑住了奥波特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