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一则趣谈:在一间寺庙里,大殿的中央供奉了一尊观世音菩萨,旁边另外供奉一尊妈祖神像。有一天,守庙的庙祝认为,台湾妈祖的信仰普遍,信徒众多,应该把妈祖摆在中间才对。于是他把妈祖的神像请到中央,把观音圣像移到一旁。
事不凑巧,有一天来了一位出家人,一看,身为弟子的妈祖正坐在殿中,而师父观音菩萨却屈居在一旁,明显违背伦常,因此不发一语就把两尊圣像调换回原位。但是,第二天庙祝一看,又把神像搬到中间。就这样你搬我移,你移我搬,把原本雕刻精美的圣像都碰坏了。后来观音圣像和妈祖神像终于忍不住说话了:“我们两人本来关系和谐,就因为他们不懂得‘空有不二’的道理,弄得我们坐立不安,把我们的衣服也给损坏了。”
宗教应该是与宇宙同行,与人民同在的。各个宗教徒心中的本尊虽有不同,但认真说起来,不管是释迦牟尼佛,还是耶稣基督、穆罕默德、观世音、孔子、城隍、土地公、妈祖等,实际上都是我们自己心中规划出来的名词而已,本有共通性,却因人我心中的程度不同而有分别,但从道理上来讲,同样都是神圣的信仰中心。
多年来,如何让妈祖能在佛教里有所定位,一直是我思考的问题。我想佛世时,天龙八部都是三宝的虔诚弟子、佛教的护法神明,甚至历史上有很多神明都是皈依三宝,与佛教有很深的渊源,例如,吕洞宾皈依黄龙禅师、关云长皈依智者大师等。对于一些有历史可考的护法正神,佛教应该包容他们,进而净化他们、提升他们。妈祖是观音的弟子,在政治上历代均受到皇朝的尊崇,在民间尤其受到人民的膜拜,为什么佛教不能尊重妈祖,为什么不能让她成为佛教的护法呢?
妈祖不但是佛教徒,也是观音的化身。妈祖居于湄洲,是海城;观世音在普陀山,也是海岛。妈祖在海上救度众生,观世音也是慈航普度。人生本来就是苦海,任何时刻都需要救度,在我们的信仰中,不管是信仰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药师佛……都是一种人格信仰的象征,因此信者没有必要去分别彼此。我常常面对释迦牟尼佛,而内心礼拜观世音菩萨;在观世音菩萨座前,礼拜阿弥陀佛。“凡所有相,皆是我心”,礼佛拜佛,最重要的是将佛与我们的心联结在一起,不要起分别。何况《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说:“应以佛身得度者,观世音菩萨即现佛身而为说法。”为了度化众生,观世音菩萨应化各种身相,妈祖也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所以“应以妈祖身得度者,即现妈祖身而为说法”。
记得有一次,煮云法师到宜兰南方澳去布教,呼吁那里的渔民要放弃妈祖信仰,转而皈投佛教,结果引起当地居民的抗议。有位渔民说:“法师,你不能批评妈祖,从我们祖先来此数百年间,我们都说自己是佛教徒,但佛教却没有一个法师来为我们说法开示,都是妈祖在护佑着我们;而我们之所以能信奉佛教,是靠着妈祖给我们佛法的因缘。现在你一来,凭什么就要我们放弃对妈祖的信仰,难道要我们改信邪教吗?”
当时我听闻这番话,除了感到信仰必然有其层次,一方面也深觉惭愧无比,心想,身为佛弟子的我们,没有到处去弘法布教,化导众生,传播佛陀美好的教义,可以说是妈祖在各个地方维护了道德良知的信仰,维护了佛教的香火因缘,我们既然无法普度众生,为何不能让妈祖来作众生的慈航呢?因此,我们不但不必排斥妈祖,还要将她纳入佛教,使她成为正神。
记得过去佛光山举办全省行脚托钵,所到之处,有些佛教的寺院可能不欢迎我们,可是神道教的宫观或庙堂,总是争先恐后地迎接佛祖,欢迎僧宝,并说:“我们的佛祖、法师来了!”神明都没有排斥佛教,为什么佛教偏偏要跟他划清界限呢?
在早期,我曾在罗东的妈祖庙成立念佛会,在新竹的城隍庙,乃至全省各地的宫、观广场,举办佛学讲座。我觉得民间信仰也成就了佛教,为什么佛教不能成就民间信仰呢?甚至我曾经在天后宫举办供佛斋天,我将三宝供奉在中间,观音在右边、妈祖在左边,然后两边才是诸天。这么做是要让妈祖与观音有同等的地位,无论如何,我觉得佛教要包容,因为包容才能成其大,成其多。
佛教要容许民间信仰,因为信仰也有阶段性,就如读书有小学、中学、大学,甚至佛教的菩萨也有五十二阶位,所以有“初发心菩萨”,乃至十地菩萨、等觉菩萨、妙觉菩萨。我们对于小学生,应该更加爱护,何况民间信仰将来可能都会深入佛门,所谓“四姓出家,同为释氏;四河入海,同一咸味”。佛门广大,不舍一法,不应该排斥民间信仰。
因此,当时“中国佛教会”拒绝妈祖宫入会,我力排众议,我说中国人向来不管拜妈祖的、拜城隍的,甚至信奉一贯道的,都称自己是佛教徒,可见他们都将佛陀视为最高的信仰,佛教应该摄受他们,为他们定位,如果不准妈祖加入佛教会,必然会失去台湾半数人口的信徒。
总之,把妈祖归于佛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过去拜火教的优楼频螺迦叶、那提迦叶、伽耶迦叶,信奉怀疑论的舍利弗、目犍连,率领众弟子们皈投佛陀之后,佛教马上就多了一千两百五十位生力军,他们在佛法弘传初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佛陀教舍利弗、目犍连必须尊重他们过去的外道老师删阇耶毗多罗尼子,教师子将军应该继续奉养他以前的外道老师,凡此不但无碍于佛教的发展,反而更让人敬佩佛陀的通情达理。
可惜事与愿违,后来妈祖宫不得已参加了道教会,我一直为此事深深感到可惜。不过北港妈祖宫虽然没有加入佛教会,我与理事长郭庆文先生却因此结下因缘,他曾在妈祖的绕境赛会中,邀请我作一首“妈祖歌”,我欢喜应允。当时自以为为妈祖填词写歌不是难事,但事实上为了这首歌词,多年来我不断酝酿,未曾稍忘,甚至为此翻阅不少有关妈祖的资料及文献,希望能将妈祖的慈心悲愿,在歌词中表露出来,使人们对她有正确的认识。
时光飞逝,一下子几十年过去,由于妈祖的圣德,我始终不敢动笔,直到二〇〇六年、八十岁生日前,一时心血**,终于完成了《妈祖纪念歌》。歌词我是这样写的:
巍巍乎妈祖,像高山的耸立;
浩浩乎妈祖,像海洋的宽广。
是人间的圣母,是世界的明灯,
是佛教的护法,是菩萨的化身。
曾经入佛勤修道,常在苦海作慈航;
功德可参天,圣德林默娘。
威力大愿满十方,慈悲喜舍到处扬;
威力大愿满十方,慈悲喜舍到处扬。
我一生忠于承诺,有“永不退票”的性格,一句承诺,我就信守了一生。当初答应郭庆文先生的事,虽然迟迟难以下笔,但是就像当初“一诺千金上栖霞”一样,许诺的事,数十年来我一直耿耿于怀,今日郭理事长虽已作古,但对故人的诺言总算还是实现了,希望这次的“妈祖纪念歌”比赛活动,郭先生在天之灵也能聆听到。
北港朝天宫的创建缘起,始自一六九四年,佛教临济宗第三十四代僧树璧和尚自福建湄洲朝天阁,奉请妈祖神像来台,于农历三月十九日登陆笨港(今北港),由信徒立祠奉祀后,每年循例由笨港渡海回湄洲谒祖,回程在安平港登陆,三月十九日銮驾回抵笨港,同时举行盛大绕境。后来因为台湾割让日本,海疆也日益险恶,谒祖的行程因而停止,但是地方信众为了纪念此一例行的谒祖活动,仍然迎请圣母绕境。
值得一提的是,朝天宫早期都是出家人管理庙宇,一九一六年因发生台南西来庵抗日事件,日本人开始辅导地方人士接手管理寺庙,延续至今。但北港朝天宫直到今天,庙内的佛事仍然由出家人负责,并且加入佛教会,可说是“妈祖庙中的特例”。
其间,竹溪寺住持眼净和尚,也曾派他的弟子会圣法师,到朝天宫照顾香火。会圣法师是我的学生,曾在台湾佛教讲习会读书,有一次我到朝天宫,他曾以两百块钱供养我,这大概是我一生受到学生供养最厚的一次。
对于民间信仰,曾经我也一度不以为然,但后来我惊觉到,像我自己的出家因缘,并非什么高僧大德度我,而是不懂佛法的外婆,靠着民间信仰给我的因缘,所以我的入道,与民间信仰少不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