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我初到台湾时,一位大同法师将太虚大师在大陆办的《觉群》周报带到台湾复刊,第一期就交由我在台中编发。后来因为我人住中坜,到台中编发不便,而且也引起治安单位的注意,我觉得不能长此下去,就把《觉群》交付给林锦东居士负责;林锦东居士又请时任台中图书馆的总务主任朱斐居士担任编辑。朱斐居士跟随李炳南居士学习,也曾皈依印光大师,所以他接手《觉群》后,就在杂志上写:今后《觉群》要改成纪念印光大师,弘扬净土。
我看了以后,觉得倡导净土念佛的人太过于执着于一法,不够圆融,就写了一封信不客气地责备他,内容大约是提到:“你怎么可以把张家的祠堂改作李家的祠堂呢?这么做会造成佛教的矛盾……”他就把我的信原封不动地发表在报刊上,让我在台湾的佛教界受到一些误解,以为我是反对净土法门。后来在一九五二年,宜兰的居士们请我到宜兰为他们主持周六念佛会,李炳南居士为此还特地赶到宜兰阻挠,认为他们这样的决定有所不当。
我之所以会提出这些往事,只是要说明当初台湾的佛教界禅净之间还是有这样的隔阂。例如,有李炳南居士打起招牌,弘扬净土;有南怀瑾居士打起招牌,弘扬禅法,并且出版《禅海蠡测》等禅法的书籍。我对南怀瑾居士并不是很认识,但知道他很博学,对于诸子百家、三教九流等知识都有涉猎。
其实,我认为禅净在中国的发展,一个在寺院,一个在民间,这很自然、很好,也不必有分歧。过去的禅者虽然曾有一度排斥念佛,甚至立下规矩:在禅堂里念一句“阿弥陀佛”,必须漱口三日,但这只是理论上的说法,实际上很多的禅师也同时修习念佛法门。如宋代的天衣义怀禅师,在雪窦重显禅师门下开悟以后,依然兼学净土;而民间修学净土念佛的人,对于禅法的深入也是很用心。
宜兰念佛会讲堂
又好比过去的丛林道场,很多是兼具参禅与念佛,同时设有禅堂、念佛堂。基本上,佛法应该是圆融无碍、彼此尊重、和谐无诤的;就是到了现代,佛门里既参禅又修念佛法门的情形也很多。因此我不赞成这两者互相排斥,而是应该彼此融摄,所以我就提倡“禅净共修”。
最初是一九五三年,我到宜兰雷音寺弘法,成立“宜兰念佛会”,隔年开始打佛七。佛七的作息,是遵循丛林的规矩,早晨五点开始起香,中午过堂,晚间药石,晚上七点到九点半大板香;在这一支香别里,是大家最认真、最精进的时刻。
此外,我也提倡每个星期六举办“禅净共修”。因为当时在台湾,要找到一个正式的禅堂很困难,要有一个真正的念佛堂也不容易,只有借用寺院里的佛殿,把禅净融和在一起,四分之一的时间诵经,四分之一的时间念佛,四分之一的时间绕佛,四分之一的时间静坐,每支香大约两个小时。就这样,我在宜兰主持念佛会,前后整整二十六年从没有延迟过一天,最后还把宜兰的禅净共修、佛七法会提升到像过年一样的隆重。
我记得每年到了要办佛七的时候,在宜兰县市以外工作的信徒都会特别请假回来参加。在这期间,有过不少的灵感事迹,也增长了大家的信心;而我持久不变的原则,也让大家感到信服。另外,我到高雄佛教堂也办了近一二十年的佛七法会,和我在宜兰办的一样庄严、盛况。
由于念佛对一般的佛教徒而言,是最契机的法门,所以我又相继成立了罗东念佛会、头城念佛会、台北念佛会、虎尾念佛会、龙岩念佛会等,可以说,禅净共修在当时的佛教界蔚为主流,也开展出台湾佛教的辉煌时期。
在这一段期间,我还特地在佛光山兴建一座净土洞窟(一九八一年开放参观),让大家知道西方极乐世界的殊胜美好。就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建十八层地狱,让人看了心生恐惧,从此不敢做恶事?”我却认为,能够让人感受到佛国净土的殊胜美好,使人心生向往,不是更积极吗?林林总总的这些,就是我倡导人间佛教的前奏曲。
佛光山从开山以来发展到现在,全世界已有两百多个道场,我规定每个道场在每周六的同一个时间,全球佛光人同音念佛。假使我们有三百个大大小小的佛堂,一个佛堂平均能容纳五百人念佛共修,就有十五万人同时念佛,二六时中,佛声不断,那么极乐净土不就在眼前了吗?
总计我一生的岁月,八十多年、三万多个日子,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奉献在禅净共修里;光是打佛七,就有近两万个时辰。我推动念佛,主要是希望让大家借由念佛,达到自我健全、自我清净、自我反省、自我进步,进而扩及到家庭、社会。所以我不一定要求大家要念到一心不乱,反而让信徒很容易接受。
对于念佛,我也下过不少的功夫。好比我坐到车子里面,不必用念珠,看到一个人,就念一句“阿弥陀佛”,人就是我的念珠;没有路人的时候,有电线杆,一根电杆就念一句“阿弥陀佛”,电线杆就是我的念珠;没有电线杆的地方,有田地,看到一块田就念一句“阿弥陀佛”,田地就是我的念珠。总之,我要把一句佛号,一颗念佛的心灌注到大地山河里,让每一片土地都有我的佛心佛意。我念佛不求功德,不求往生,我无所求,就是以此来安住身心。
于宜兰念佛会主持“弥陀佛七法会”(一九五六年)
我觉得初学的人,只要肯把一声佛号念热、念熟了,他的音声就会随着佛号变化,与身心融为一体。在此我也提出四个念佛的方法,让大家运用:
第一,要欢欢喜喜地念:带着愉快的心情念佛,要念得很欢喜,念到像手舞足蹈,发出至心的微笑。在过去,也确实有念佛舞。
第二,要悲悲切切地念:念佛的心情,就像亲爱的人离去,以极度悲切的心情向阿弥陀佛诉苦。要把阿弥陀佛当作自己的母亲,能把一句句的佛号念得像是对他哭诉,甚至涕泪悲泣,就很容易和阿弥陀佛相应了。
佛光山禅堂(佛光山馆藏,林艺斌摄)
佛光山禅净法堂
佛光山修持中心禅净法堂,简称“佛光山禅堂”,历经五年策划,三年兴建,于一九九三年春竣工。坐落于大雄宝殿后方如来殿三楼的禅净法堂,设有大禅堂与小禅堂(又称“内禅堂”),可容纳四百余人禅修,并设有长连床(广单),一切行住坐卧等修持皆在其中进行。结合传统丛林禅堂风格与现代化设备的修持中心,在禅法修持,禅堂的设备、制度、规约,乃至禅风上,都深具规模,每年接引僧俗二众上万人进堂禅修及参观。
第三,要空空虚虚地念:要心无挂碍,一心称念佛号,念到最后,就像是没有了身体、没有了天地、没有了人我。所谓“天也空来地也空,你也空来我也空”,眼、耳、鼻、舌、身都不晓得在哪里了,空诸所有,佛菩萨自然会现前。
第四,要实实在在地念:每一句佛号都要念得清清楚楚,脑海里要想得清清楚楚、耳朵里要听得清清楚楚,仿佛一句佛号就是一个世界,一句佛号就是一道光。
我想初学念佛的人,能够欢欢喜喜地念、悲悲切切地念、空空虚虚地念、实实在在地念,就能念出感应、念出心得来。
早期我在宜兰主持佛七,也曾经体验过念佛的境界。在这七天当中,我感觉走路轻飘飘的,好像腾云驾雾一般;早上起床刷牙,刷牙的声音都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吃饭的时候,吃的每一口饭都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躺下来睡觉,一切的事情在脑海里都清清楚楚的。七天的时间,宛如一刹那,一下子就过去了。真是念得天也空,地也空,只有一句“阿弥陀佛”在其中。那次的佛七,让我对念佛增长了无比的信心,使我体会到忘却时空,脱落身心的快乐。
但是,念佛的时候不是只有不断地念下去就可以了,如果杂念纷飞,念得不纯熟、不恳切,即使念了一辈子的佛,也不能与“阿弥陀佛”心心相印。
关于念佛,有一则趣谈:
西方极乐世界有一个仓库,里面放了许多眼睛、耳朵、嘴巴、手、脚等器官。为什么呢?因为有的人念佛,是用眼睛看人念佛,口不念,眼睛就往生净土;有的人口不念,耳不听,只用脚跟着大家绕佛,脚就往生净土;有的人不听、不看,只用心去感受佛号,心就往生净土。如果每一个人在念佛时都能做到口到、耳到、心到,那么整个身心,都可以往生到西方极乐世界了。
讲过了念佛,再讲到禅坐的方法。
对于禅坐,我主要是教大家不动心、不分别,调身、调息、调心,或者毗卢七支坐、九住心,只要按照禅坐的要领循序渐进,都能有所收获。
过去有一个卖豆腐的小贩,送豆腐到寺院,看到寺院的师父们在坐禅,个个威仪庄严,不禁心生欢喜,心里也想学着打坐看看,就请纠察师父让他随喜参加。刚开始还不习惯,东张西望,后来看大家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他也安静下来。慢慢地,自己的心静了下来。过了一支香的时间,他如获至宝地说:“我想起来了,五年前李四欠我三块豆腐钱,还没有还我。”这个卖豆腐的,才只是静坐了一下子,就收到参禅的妙用,更何况是进入甚深禅定的人,得到启发的智慧就不只这些了。
早期的台湾佛教,并没有一个正式的禅堂设施,所以当一九七四年佛光山台北别院在台北松江路成立的时候,南怀瑾先生首先就来向我商借场地,要打禅七。那时我忙于弘法,听到有人要打禅七,当然很乐于支持。甚至后来佛光山大悲殿完成,他也来向我们借场地,还在佛光山召集学者名流,如刘安祺和王昇、萧政之、华视总经理郑淑敏等,那时候台湾的政界、军界,财经、传播界等各界的人士都来到佛光山打禅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