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心经过佛法的熏陶,把追逐五欲六尘的染污欲,转化为欣慕解脱自在的善法欲;把自私小我的情爱,升华为人我一如的慈悲大爱,这种“净化的”、“善美的”佛性之显发,当下就是人间净土的实现,这才是人间佛教所要达到的最终目标。
因此,人间佛教不能离开人间,不能脱离生活;人间佛教更不是空谈理论,还要有具体的实践之道,所以我提出“佛教人间化,人间佛法化,佛法生活化,生活信仰化,信仰理智化”,以此作为人间佛教的落实之道。
也就是说,人间佛教不能离开人间,否则即不名为人间佛教;但是我们也不能把佛教当成学术来研究,而是要把“佛学”变为“佛法”,要把“理论”变成“实践”,透过实践与体证,把佛法内化为人生的智慧,变成指引人生方向的信仰,有了这种合乎理智的信仰,人生才能圆满完成,这就是佛陀降诞人间“示教利喜”的本怀。
我在七十几年前,最初接受佛教教育的时候,太虚大师在四川汉藏教理院邀请梁漱溟先生讲演。梁先生早年曾隐居在一个佛教的寺院里发愤用功,研究佛学,没几年时间,他不仅深入佛法,世间学问更是大进。但是原本研究佛学的他,后来却由佛入儒了;为了说明自己的想法,他在黑板上写了六个字:“此时、此地、此人”。
意思是说,佛教讲到时间,都是无量阿僧祇劫,但他认为现实人生最为重要;谈到空间,佛教说此世界、他世界、十方一切世界,但他认为本土最为重要;谈到人,佛教强调一切众生、四生九有,但他认为现实的人类最需要帮助。
当时主持演讲会的太虚大师即刻回应说:“梁先生对佛教误解了,佛教在时间上虽说有过去、现在、未来,无量阿僧祇劫,但是着重的是现实当下的解决问题;佛教在空间上虽讲此世界、他世界、无量十方诸世界,但是着力于本土世界的建设与净化;佛教虽讲有情,不止人类而已,也说地狱、饿鬼、畜生,乃至胎生、卵生、化生等十法界无量众生,但是最为重视以人为本的普世救济。”
太虚大师的话,已经很清楚地说明了人间佛教的性格。人间佛教重视的是现世人生的富乐,人间佛教就是要把净土建设在人间,让人当生就能“现证法喜安乐”,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死后才要往生西方极乐净土。所以我在开创佛光山的时候,就立意要把佛光山建设成为生亡皆可往生的人间净土。
我的信念是:佛光山就是极乐净土,佛光山就能给你安养,因此我们设有佛光精舍,让护法卫教的信徒及功德主们,到了老年的时候能在佛光山颐养天年,而不一定要往生以后才到西方极乐世界,让阿弥陀佛来补偿他。我认为我们要把幸福、快乐在当下成就,不必将希望寄托于未来;今生行善、修持的所有福慧功德,现生就可以得到回报,而不必把希望寄托于来生。
所以,佛光山所提倡的人间佛教,是“入世重于出世,生活重于生死,利他重于自利,普济重于独修”;佛光山提倡人间佛教,就是要让佛教落实在人间,落实在我们的生活中,落实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灵上。
据说,梁漱溟先生到了九十四高龄时,也就是一九八七年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成立时,他第一个出席发言,并且说了以下这段话:“我是一个佛教徒,从来没有向人说过,怕人家笑话。一个人有今生,有前生,有来生。我前生是一个和尚,一个禅宗的和尚!”
可见梁先生最终还是肯定佛教,还是回到佛教的信仰里来,因为人间需要佛法,佛法是人生的慈航,是生命的灯塔,一个人有了佛法,就如在茫茫大海里找到了得度的舟航,又如在漆黑的暗夜里看到了指引的灯光,人生就不至于迷失、堕落。即使在平常生活中遇到一些困难、挫折,只要有佛法的指导,都能安然走过。
记得有一次,慈容法师跟我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位中年男士因为事业失败,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在心灰意冷,对人生无比绝望的情况下,他想要自杀求得一死百了。
自杀前,他打了一通电话到寺院里来,接电话的慈容法师了解事情原委后,再三的劝慰,并且鼓励他不要对人生感到绝望,请他不妨先到道场里来谈谈话,或许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人生一定还能寻得个转机。
结果挂完电话没多久,这位男士带着满脸愁容地来到道场,慈容法师一方面安慰他,同时巧妙地问出他家里的电话,暗中请人通知他的家人。最后在慈容法师的佛法开导下,男士的心情终于渐渐平复,这时他的家人也接到通知赶到道场,一家人见面相拥而泣,慈容法师只得再给他们一些开示、劝慰,后来终于在太太、儿女的陪伴下回到家里去。
一个月后,慈容法师接到这位男士的电话,再三感谢慈容法师在他万念俱灰时,给他开导、鼓励,让他得以重新站起来,现在他的债务经与债权人协商,已经获得解决,一切都将重新开始。他说,如果没有慈容法师,没有佛教,就没有现在的他,他的生命是因为佛法而获得重生。
其实世间上没有不能解决的事,问题在于能不能得遇佛法,肯不肯依止佛法。因为世间上再多、再大的问题,除了一些不可抗拒的天灾以外,都是源于人为的因素;因此,如何突破困境,解决世间的问题,唯有靠人类的自我觉醒。
佛法能启发人类本自具足的真如佛性,能使人转迷为悟。人生处世,不是迷,就是悟,一念迷,愁云惨雾;一念悟,慧日高悬;迷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学佛就是为了“转迷为悟”,也就是要“转识成智”,能够转识成智,才能“转苦为乐”、“转凡成圣”、“转烦恼为菩提”,才能免于生死轮回。
因此,过去常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弘扬“人间佛教”?答案很简单,因为人间需要佛教!人生本来就有很多的苦难,很多的问题,很多的烦恼,很多的缺陷不圆满,人生要如何求得圆满?唯有学佛才能充实人生、认识人生、证悟人生,只有学佛才能圆满自己、完成自己。
我曾经把自己的一生,以每十年为一个时期,规划出“成长、学习、参学、文学、历史、哲学、伦理、佛学”等人生的八个时期,最后我把一切都回归到“佛法”里,因为在佛法的“一真法界”里,生命才能圆满。
我提倡人间佛教,就是为了把佛法落实在人间,融入到生活里,希望佛法能深植在每个人的心田中,让人人心中有佛,那么眼睛所看到的都是佛的世界,耳中所听到的都是佛的声音,口中所说的都是佛的语言,心中所想的都是佛的恩德;当身心获得净化,当下就能转识成智,就能过着解脱自在的佛化生活,这就是人间佛教所提倡的修行法门,也就是希望从身心的净化来实践六根清净的净土。
为了让佛法落实生活,我一生用心最多的,就是努力把佛法“通俗化”,我觉得佛法不一定要讲得玄奥难懂,只要能给人正见、正觉,以及幸福、安乐,就是最完美的佛教。因此,为了把佛法讲得通俗易懂,在我最初走上弘法之路时,往往为了把艰涩难懂的名相,以及深奥难明的义理,用生活性的语言表达,或是借由一则则故事、譬喻、事例来诠释,每次讲演前,总是挖空心思,总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及心力来准备教材。
例如,佛教的很多经典里,经常提到佛陀说法时通身放光;但是我告诉信徒,其实每个人都能“放光”,只要我们脸带笑容,就是脸上放光;我们口说好话,就是口中放光;我们手做好事,就是手中放光;我们心存好念,就是心中放光,因此不必从佛陀说法时如何放光、如何殊胜去探究,重要的是每个人自己都能“放光”才要紧。
除了用心于通俗佛法的讲说之外,为了接引不同年龄层、不同工作领域的社会大众学佛,我也总是学习观世音菩萨随缘、应机说法,例如我对青年谈“读书做人”,对妇女谈“佛化家庭”,对老人谈“安度晚年之道”,对儿童谈“四小不可轻”,对建筑业谈“命运的建筑师”,对美容师谈“美容与美心”,对文艺作家谈“文学之美”,对科学家谈“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对宗教界谈“宗教之间”,对政治界谈“佛教政治观”,对国际人士谈“文化交流”,对海外华侨则勉励他们要“落地生根”。
我觉得《普门品》里,观世音菩萨“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就是人间佛教。人间佛教就是不舍一个众生,不舍一个法门。过去的佛教因为只重视念佛、拜佛,失去了许多信徒;事实上佛教是要普度众生的,普度众生就是要让大家欢喜什么就做什么。你不念佛,可以禅坐;你不喜欢禅坐,可以抄经、拜佛;你不欢喜拜佛,也可以到寺院来吃素菜;你觉得素菜吃不习惯,也可以到道场来谈话联谊,或是唱梵呗、听音乐;甚至你不信佛也没有关系,你可以行佛,替佛教动员大众一起来做善事。所以我们提倡的人间佛教,就是多元化、多功能的弘化,就是依大家的根机需要,施设种种法门来实践佛陀的“观机逗教”,这就是人间佛教。
甚至过去一般寺院的共修,都只是念佛、拜忏、诵经、坐禅等,但是我认为共修不但指念佛会、禅坐会,还应该包括佛学讲座、读书会、座谈会、问题讨论,乃至各种活动等。
因为人间佛教不能只是闭门空谈理论,而是要能走出去,要能弘扬,要能推动,才能落实在人间生活里,因此举凡著书立说、讲经说法、设校办学、兴建道场、教育文化、施诊医疗、养老育幼、共修传戒、佛学讲座、朝山活动、扫街环保、念佛共修、佛学会考、梵呗演唱、素斋谈禅、军中弘法、乡村布教等,这些都是人间佛教所要推动的弘化之道。
人间佛教透过举办各种活动,作为一种接引的方便,同时也是在实践佛法。例如佛光山连续举办两年的国际水果节,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在帮农民卖水果,但实际上这是佛教慈悲、智慧、利他、服务的精神体现,是佛教全然无我、无所求的奉献,也是佛光山“非佛不做,唯法所依,集体创作,制度领导”的宗门思想之实践,透过这个活动,让农民乃至社会大众深受感动,继而对佛教生起信仰,这就是佛法。
主持“二〇〇二年第六期预备檀讲师研习会”,讲题“人间佛教的思想与实践”,希望个个成为人间佛教的实践与弘扬者(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七日)
所谓“慈悲为本、方便为门,般若为用”,只要契合佛法,只要善于运用,八万四千法门都是上弘下化的好道具,因此我认为人间佛教的修行,不是个人的了生脱死,而是全方位的弘法利生。
人间佛教就是把“世俗谛”与“第一义谛”融摄起来,有次第地引导人循序走入佛法堂奥,帮助人运用佛法智慧来解决人间的种种问题,并且渐次开发佛性,让人获得解脱自在,让生命得到最终圆满,所以人间佛教是“真俗圆融”的佛教。
甚至《华严经》的“理事无碍”,就是人间佛教。我觉得世间的各种思想、学说,不管再怎么精辟、先进,如果不能对人类的幸福有所增进,都将成为空谈。佛法也是一样,尽管佛教的真理如何甚深微妙,如果不能落实到生活里,让人受用,给人利益,也是形同虚设;反之,能让人受用,才有价值。
在我自己的一生当中,自认为一直都很用心地在推广“人间佛教”,当我在讲述佛法时,要让大众听得懂;书写文章时,要让大众能体会;兴建道场时,要让大众用得上;举办活动时,要让大家能参与;开办法会时,要让大家能法喜;海外弘法时,也总是会提供语文翻译,我随时随地顾及大众的需要,因为实用的佛教,才是人们所需要的佛教。
甚至为了顺应时代的需要与众生的根机,早在一九五四年,我率先发起倡印精装本的佛书,我提倡街头布教;慢慢地,我又将之发展为监狱学校的弘法以及电台、电视的讲演。我组织了全台湾第一个佛教的歌咏队,从事环岛布教,宣扬佛法教义。五十多年来,我努力将寺庙演进为讲堂,将课诵本演变成佛教的读物,将个人的修行扩展至集体的共修,将诵经转化成讲经;甚至为了扩大在家信众参与弘法的空间,我创办了国际佛光会,设立了檀讲师的制度,希望让人间佛教的蓝图,逐步在佛光普照的理念下一一实现。
因此,我自觉我一生不是只有研究佛学,我是研究佛教;佛教太庞杂,不光只是研究佛法,所以我不敢自承是佛教的义理通家。不过我虽然没有时间一门深入,但我自觉自己称得上是广博多闻。因为我提倡“人间佛教”,我研究的是佛教,佛教是佛陀的教育法,既是教育,就必须透过各种方法、管道来弘扬佛法,而不能只是安居一处,深入研究佛学。
因此,我一生创办很多的佛教事业,包括文化、教育、慈善等,而且经常举办各种活动,诸如学术的、社教的、公益的,以及各种法会、共修等,尤其佛光会每年所办的活动,更是不知凡几。诸如“七诫”、“三好”、“慈悲爱心人”、“把心找回来”等活动,都是为了净化人心、和谐社会的教化活动。
公益信托“星云大师教育基金”设立了真善美新闻传播奖、三好实践校园奖、华文文学星云奖、星云教育奖等奖项
甚至为了让佛教走上现代化、年轻化、知识化、国际化,我不断在改革各种不合时宜的制度、行事、观念,以及对佛法义理作出新的诠释等。
我在十二岁出家之后,就一直想要革新佛教,因为我觉得既然有机会出家,就应该好好弘扬佛法,因此凡是有碍佛教发展的一些陋习、弊端,都应该一一改革。为此,多年来我从制度、教育、文化、弘法、观念、仪轨、事业等方面,作了诸多的革新,包括:
在制度改革方面:以民主选举方式产生住持、制定僧众序级考核、成立“佛光亲属会”与“功德主会”、制定“檀讲师”制度、倡导寺院功能多元化、不由“中国佛教会”发戒牒而径行传授三坛大戒,以及改变“中国佛教会”“不团结、收红包、赶经忏”等陋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