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陈文强站在杭州府新开的“聚源货栈”二楼窗前,望着运河上往来如织的漕船,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结。三个月前,李卫正式从浙江巡抚调任两江总督,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陈家主力随之前来开拓新市场,陈文强坐镇杭州,陈乐天主抓江宁(南京)那边的紫檀生意,陈巧芸则留在苏州维持乐坊和贵妇圈的人脉。表面上看,一切顺风顺水。李卫对陈家愈发倚重,那些官方不便出面的“脏活”——打探盐枭底细、筹措非官方物资、暗中查访地方官员操守——陈家总能办得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陈文强那套来自二十一世纪煤老板时代的“公关智慧”,在这个时空竟然意外地好用。可陈文强心里清楚,他们正走在一条越来越危险的钢丝上。“东家。”身后响起伙计老刘的声音,压得极低,“年家的人来了。”陈文强心头一紧,缓缓转过身来。来人四十来岁,一身靛蓝绸袍,面容清瘦,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他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陈爷,在下年府管事年安,奉我家二公子之命,特来拜访。”年家二公子——年斌,年羹尧的次子。年羹尧被赐死已近两年,年家从煊赫一时的西北王家族沦为罪臣之后,成年男丁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未成年的也被发配边关。年斌因年纪尚幼,侥幸逃过一死,被圈禁在杭州年家旧宅中,由当地官府严加看管。但“圈禁”二字,挡不住年家残余势力的暗中运作。陈文强不动声色地请年安落座,亲手倒了杯茶:“年管事此来,不知有何见教?”年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陈爷是明白人,在下也不绕弯子。我家二公子虽身处囹圄,但年家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总还有些故旧。二公子听说陈爷在紫檀生意上颇有门路,想托陈爷办一件小事。”“什么小事?”“一批紫檀料子,大约三百根,眼下被扣在江宁织造府的库房里。这批料子原是年家旧物,当年抄家时被曹家——哦,现在是隋赫德那个狗东西接管了。二公子想请陈爷帮忙,将这批料子‘转’出来。”陈文强心中警铃大作。三百根紫檀料子,这哪是什么“小事”?这是掉脑袋的大事。何况这批料子名义上是年家逆产,实则是年羹尧当年从西北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朝廷早就登记造册,谁敢动一根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更何况,陈家现在最大的靠山是李卫,而李卫当年能快速升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年羹尧案中立了功,向雍正密报了年羹尧诸多不法之事。年家对李卫恨之入骨,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年安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微微一笑:“陈爷不必急着答复。二公子说了,事成之后,年家在江南的人脉、渠道,尽数归陈家所用。陈爷是生意人,这笔买卖值不值,心里应该有数。”陈文强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年管事,您怕是找错人了。陈某不过是个做木材生意的商人,哪有本事从江宁织造府的库房里往外搬东西?您请回吧。”年安也不恼,站起身拱了拱手:“陈爷不必忙着拒绝。二公子说了,陈爷的妹妹陈巧芸姑娘,最近在苏州可是风头正劲,连年家的几个旧交都夸她琴弹得好。”这话说得云淡风轻,陈文强却听得后背发凉。这是在拿陈巧芸的安危威胁他。年安走后,陈文强在窗前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一动不动。他想起李卫临行前的叮嘱:“年家虽然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江南官场上,暗中同情年家的人不在少数。你们陈家替我办事,年家必然视你们为眼中钉。若有年家人来接触,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本官。”可问题是,李卫现在远在江宁,远水不解近渴。更何况,年家既然敢派人来,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若是一口回绝,陈巧芸那边恐怕立刻就有危险。他提笔写了一封信,让最可靠的伙计连夜送往江宁给陈乐天,又另写了一封密信,通过李卫留下的秘密渠道,直送两江总督衙门。信送出去后,他叫来老刘:“备车,去苏州。”苏州,陈家别院。陈巧芸听完兄长的转述,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笑了。“大哥,你信不信,那个年安说的话,有一半是在虚张声势?”陈文强一愣:“什么意思?”陈巧芸走到琴案前,纤指轻拨,叮咚一声脆响:“上个月,苏州知府夫人办赏菊宴,请我去弹琴助兴。席间有个老太太,是年家远亲,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的‘年家冤枉’。第二天,我就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李夫人——也就是李卫的正房太太。”陈文强瞪大了眼:“你什么时候搭上李夫人的线了?”“上次李卫升迁,我特意去道贺,带了一套新制的琴谱,是咱们后世改良过的简谱版。李夫人本是戏班出身,识谱吃力,一看我这简谱就爱不释手。从那以后,我在苏州贵妇圈里,等于有了李夫人这张护身符。”,!陈巧芸说着,又拨了几个音:“年家那个远亲跟我套近乎,我转头就报给了李夫人。李夫人又告诉了李卫,李卫恐怕早就派人盯着年家旧宅的一举一动了。年安这次来找你,说不定李卫那边已经知道了。”陈文强听得又惊又喜,随后又是一阵后怕:“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那个远亲是年家派来试探你的,你这一举报岂不是暴露了?”“就是要暴露。”陈巧芸停下拨弦,正色道,“大哥,我们陈家在清朝立足,靠的不是藏头露尾,而是让李卫觉得我们有用、可控,而且忠心不二。年家来找我们,我主动上报,李卫才会觉得我们可靠。若是藏着掖着,等他自己查出来,那我们就是脚踩两条船,死路一条。”陈文强沉默了。他这个妹妹,前世是学心理学的,这一世在乐坊里摸爬滚打,把人心揣摩得比谁都透。她说得对,在官场上混,最怕的不是得罪人,而是让主子觉得你“不可控”。“但年家那边……”陈文强还是有些担心。“年家那边,你只管拖着。”陈巧芸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落叶纷飞的老槐树,“年斌被圈禁,年安能活动的范围有限。他们的根基本来就在西北,江南这边不过是些残存势力,撑不了多久。只要李卫那边动作够快,年家翻不起大浪。”“你确定?”“我不确定。”陈巧芸转过身来,目光清澈而坚定,“但大哥,我们回不去了。从答应替李卫办事那天起,陈家就已经上了这条船。船翻了,大家一起淹死;船稳了,我们才有机会活下去。”陈文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这个妹妹,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三天后,江宁那边来了消息。不是陈乐天的回信,而是李卫本人的密函。密函只有寥寥数语:“年家之事,本官自有安排。尔等不必惊慌,照常经营即可。另,三日后杭州知府衙门将有一场大火,届时年家旧宅恐受波及,提前让你的人远离。”陈文强看完密函,手都在抖。“一场大火”,说得轻描淡写,可这四个字背后,恐怕是人头落地、血流成河。李卫这是要借着“意外失火”的名义,对年家在江南的残余势力来一次彻底清洗。他想起后世历史书上对李卫的评价——“操守廉洁,行事果决,然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前他只觉得这是史官的春秋笔法,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心狠手辣”四个字的分量。他立刻让老刘去苏州接陈巧芸,又派人通知陈乐天在江宁那边也小心些,自己则连夜将杭州店铺里的贵重物品转移到了安全地方。三日后,子时三刻。杭州年家旧宅方向,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陈文强站在货栈阁楼上,远远望着那片红光,耳边隐约传来哭喊声、马蹄声、刀兵声,混成一片。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被扑灭。官方告示上说:年家旧宅因年久失修,蜡烛倒地引发火灾,年家二公子年斌不幸遇难,仆从死伤若干。陈文强知道,年斌不是被烧死的。他后来通过李卫身边的亲信打听到,那晚杭州知府衙门派了五十名绿营兵,以“救火”为名冲进年家旧宅,将年斌和年安等人当场格杀,然后才放火烧屋,伪造了火灾现场。雍正皇帝对此事的批复只有四个字:“知道了。钦此。”轻飘飘的四个字,却重如千钧。陈文强在货栈阁楼上喝了一整天的闷酒,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们陈家,到底是在替谁办事?李卫?还是雍正?或者说,他们不过是李卫手里的一把刀,雍正手里的一枚棋子?就在陈文强借酒浇愁的时候,苏州那边却出了新的变故。陈巧芸接到兄长的通知后,本已收拾好行李准备连夜离开苏州。可就在马车即将出城时,被一队人马拦住了。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石青色长袍,眉目清秀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他翻身下马,朝陈巧芸拱了拱手:“陈姑娘留步。在下弘皙,久仰姑娘琴艺,特来拜会。”陈巧芸心头猛地一跳。弘皙?废太子胤礽的儿子,康熙皇帝的嫡长孙,现封理郡王,在宗室中地位尊崇。此人野心勃勃,后世史书上说他一直觊觎皇位,后来在乾隆朝谋反失败,被赐死。这样一个敏感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苏州?又怎么会拦住她的马车?陈巧芸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民女见过郡王。不知郡王有何吩咐?”弘皙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陈姑娘不必多礼。本王听闻姑娘的琴艺连李夫人都赞不绝口,特来请姑娘过府一叙。正好,本王府上也有几位乐师,想向姑娘请教一二。”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容拒绝。陈巧芸脑中飞速运转。弘皙的出现绝非偶然——年家刚被清洗,弘皙就找上门来,这中间必然有联系。难道说,年家背后的真正靠山不是别人,正是这位理郡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和车夫,都是普通人,根本不是眼前这些侍卫的对手。硬闯是不可能的,只能先虚与委蛇,再想办法脱身。“郡王抬爱,民女岂敢不从。”陈巧芸盈盈一礼,笑容温婉,“只是民女行李尚未安顿,容民女先寻个客栈住下,明日再去拜见郡王,如何?”弘皙摇了摇头:“陈姑娘不必麻烦。本王府上客房多的是,姑娘若不嫌弃,今日便请移驾王府。”这是要把她软禁起来。陈巧芸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不变:“既如此,民女恭敬不如从命。”她转身上车时,趁人不注意,将袖中一块玉佩悄悄塞给了车夫。那玉佩是陈家的信物,车夫一看便知,这是要他去江宁送信。马车缓缓驶入夜色中,陈巧芸透过车帘缝隙,望着越来越远的苏州城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大哥,二哥,这次妹妹可能真的闯大祸了。江宁那边,陈乐天接到玉佩和车夫的口信时,正和李卫在一起。李卫看完陈巧芸用密码写成的密信,脸色铁青。“弘皙……”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这位理郡王,到底想干什么?”陈乐天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他比李卫更清楚弘皙的底细——这个人是清朝历史上最大的谋反者之一,虽然现在还是雍正朝,弘皙表面上安分守己,实际上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年家,很可能只是弘皙布局中的一枚棋子。年羹尧当年在西北手握重兵,弘皙若能拉拢年家,就等于拥有了西北的军事实力。现在年家倒了,弘皙又把目光转向了陈家——准确地说,是转向了替李卫办事的陈家。因为陈家背后,站着李卫。而李卫背后,站着雍正。弘皙要动陈家,不是在针对几个商人,而是在试探李卫,甚至在试探雍正。陈乐天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我妹妹她……”“放心。”李卫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本官自会想办法。但有一点,陈乐天,你要记住。”“大人请讲。”李卫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从现在起,你们陈家已经不是普通商人了。你们是本官的耳目,是朝廷的爪牙。弘皙敢动你妹妹,就是在打本官的脸,也是在打皇上的脸。这件事,本官不会善罢甘休。”陈乐天心中一凛,跪下叩首:“大人恩德,陈家永世不忘。”李卫摆了摆手,让他起来,语气忽然缓和了些:“去吧,回去准备准备。过两天,本官要亲自去一趟苏州。”“大人要去苏州?”“嗯。”李卫冷笑一声,“理郡王在苏州‘小住’,本官身为两江总督,理当前去拜会。顺便——把陈姑娘接回来。”陈乐天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家真正卷入了清朝最高层的权力斗争。这场斗争的结果,不是飞黄腾达,就是万劫不复。而陈巧芸,此刻还在弘皙的“王府”里,不知是生是死。夜风萧瑟,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不祥之兆,正从黑暗中悄悄逼近。:()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