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不大,白墙黑瓦,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门前也没有石狮,看上去与寻常民居无异。但尹志平在距离宅院还有二十余丈时便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极不寻常的“静”。临安城的夜从来不静。即便是在这城西偏僻处,远处也应有巡夜更夫的梆子声,有野猫翻墙时的呜咽,有夜风穿过瓦缝时细微的呜咽。但这座宅院周围,这些声音全都没有了。不是被隔绝了,是被“吃掉”了。就像有一张无形的巨口,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声响尽数吞入了腹中。尹志平的目光缓缓扫过宅院四周。围墙上覆着一层极细的琉璃碎渣,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若有人想翻墙而入,手掌必定会被割得血肉模糊。宅院四角的屋脊上,各蹲着一尊形状奇特的脊兽,兽口中隐约可见黑洞洞的孔洞——那是弩机的射击孔。院墙外的老槐树上,有至少三处树皮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人长期蹲伏留下的痕迹。暗哨。更让尹志平警觉的是气息。他闭上眼,灵觉全开,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一道,两道,三道……至少七道气息,均匀分布在宅院四周的阴影中。这些人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每隔十几息才完成一次呼吸循环,这是内功修为达到相当境界才能做到的“龟息”之术。而宅院内部,还有更多。一道气息如同沉渊,深不可测;另有数道气息凌厉如刀,虽不如那道沉渊气息深厚,却各有各的锋芒。“哥哥?”月兰朵雅用气音唤了一声。尹志平睁开眼,缓缓摇头。这次不能硬闯,甚至不能靠近。他拉着月兰朵雅退入身后一条极窄的巷道,从怀中取出了两件东西。那是两块极薄极轻的黑布,布料粗糙,经纬稀疏,边缘还露着线头。这种布,临安城的乞丐都不屑于用它缝补衣裳——太薄,不保暖;太稀,不蔽体。但它有一个任何上好绸缎都比不了的特质:不反光。月光照在这块布上,如同照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一丝光亮都弹不回来。尹志平又从巷道角落的墙根下薅了一大把枯草。那是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入秋后便枯死了,茎秆细长,颜色灰褐,与墙砖的色泽几乎一模一样。他将枯草一根根插进黑布的经纬之中,手法不快,却极稳,每一根草的位置都恰到好处——不是随意乱插,而是模仿着墙砖缝隙间野草自然生长的形态。月兰朵雅立刻就明白了。在东瀛忍者的隐匿术里,这叫“草木蓑衣”——将自己完全融入环境的纹理与色泽之中,让人的眼睛即便扫过去,也只会看到一片寻常的墙、一丛寻常的草,绝不会意识到那里面藏着一个人。但尹志平做的这件“草木蓑衣”,比服部正成那些忍者用的更加精妙。他不仅模仿了墙砖和枯草的色泽,还模仿了它们被月光照射时的光影分布——黑布上插草的位置,恰好是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而露出的布料边缘,则与墙砖剥落处自然形成的暗影完全重合。这是现代军事伪装学与古代忍术的结合。尹志平前世虽非军人,但在信息爆炸的时代,那些特种兵利用吉利服融入环境的原理,他见过无数次。原理并不复杂——破坏人体轮廓,模仿环境纹理,消除反光。但能将原理变成眼前这件精妙到极致的手工,靠的是他这双习武多年的手。月兰朵雅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件“草木蓑衣”,学着他的样子披在身上,将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慢了呼吸。不是屏息——屏息只能在短时间内维持,时间一长,血液中的氧气耗尽,人会不受控制地大口喘息,反而更容易暴露。他们用的也是“龟息术”——将呼吸的频率降到最低,每一次吸气都极浅极轻,像是冬眠的蛇,又像是沉睡的龟。心跳也随之减缓,从每分钟数十次降到了不足十次。血液在血管中缓慢流淌,体温逐渐与环境温度趋同。准备好了。尹志平对月兰朵雅使了个眼色,两人无声无息地从巷道中滑出,不是走,是“流”——如同一滴融入溪流的水,如同两片被夜风从墙根下卷起的枯叶,缓慢到几乎没有移动的痕迹,却又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向那座宅院靠近。十丈。尹志平的视野边缘,出现了第一道暗哨。那人蹲在老槐树的枝桠间,身上披着一件与树皮颜色相近的灰褐色斗篷,若不是尹志平的灵觉提前锁定了他的气息,单凭肉眼绝难发现。那人的目光正缓缓扫过宅院四周,每一次扫视的间隔大约是五息。尹志平便利用这五息的间隙,移动一寸。月光照在他和月兰朵雅身上,被那件插满枯草的黑布尽数吞没,没有一丝反光。他们就像两团自然形成的阴影,在月光下缓慢地、无声地流淌。,!五丈。第二道暗哨。那人伏在屋脊后方,只露出半个头颅,手中握着一具小巧的手弩,弩机上的箭矢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的。他的目光比树上的暗哨更加锐利,扫视的频率也更快,几乎每隔三息便完成一次。尹志平的移动更慢了,慢到连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每一步,都要等到那人的目光移开的瞬间;每一步,都要确保脚下的碎石不会被踩响,衣角不会被夜风掀起,呼吸不会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三丈。第三道暗哨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方。尹志平的灵觉捕捉到他的呼吸——比前两人更加绵长,每隔二十息才完成一次循环。这人的内功修为更高,灵觉也更敏锐。尹志平不敢再靠近,与月兰朵雅一左一右,缓缓伏入墙根下一片茂密的野草丛中。他们的身体紧贴着地面,黑布上的枯草与周围的野草融为一体,呼吸放缓到几乎停止。那暗哨的目光扫过来,在他们的藏身之处停留了一瞬。尹志平的心跳依旧平稳,如同一块真正的石头。目光移开了。他们继续向前。一丈。终于到了窗下。那窗棂上糊着厚厚的绵纸,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将窗格映成一格一格的金黄。尹志平伸出右手食指,指甲在绵纸上极轻极轻地划了一道。没有声音,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无声无息地裂开。他将右眼凑到缝隙前,向内望去。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屋内至少有十五六个人。人虽多,却没有一个站着的。所有人都盘膝坐在蒲团上,围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他们身上的服色各不相同——有人穿着交领右衽的长袍,有人披着赭红色的袈裟,有人裹着色彩斑斓的棉麻织锦,有人穿着立领窄袖的靛蓝布衣,有人身披绣满金线的丝绸外袍,头戴镶嵌宝石的尖顶帽。肤色也各不相同,从汉人惯常的淡黄,到长年日晒的古铜,再到南亚次大陆特有的棕褐。五官更是千差万别,但每一张脸都带着同一种东西——常年手握权柄、一言可决生死的沉凝与肃穆。尹志平瞳孔微缩,大致推测出了他们的来历。大越。那穿着立领窄袖靛蓝布衣、皮肤黧黑、颧骨高耸的几个男子,说的是带着浓重安南口音的汉话,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舌头。阿洪姆。那披着赭红色袈裟、眉心点着朱砂的几个,肤色棕褐,眼窝深陷,双手合十时指尖微微上翘,说的汉话带着一种奇异的卷舌音。吴哥王朝。那裹着色彩斑斓棉麻织锦、耳垂被沉重金环拉得老长的几人,汉话说得最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咀嚼了许久才吐出来,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种诵经般的韵律。德里苏丹。那几个身着绣金丝绸、头戴尖顶宝石帽、留着浓密卷曲胡须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却偏要用一种极傲慢的语调,每句话后面都要加一个“可是”,仿佛在强调他们即便有求于人,也绝不肯失了体面。还有几人,尹志平从服色和口音判断,应是来自更小的南亚番邦——暹罗的素可泰、占城的宾童龙、三佛齐的旧港。月兰朵雅凑到另一道窗缝前,看清屋内阵仗,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用口型问尹志平:这些人是谁?尹志平缓缓摇了摇头,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这些人的身份,他已经猜到了七八成。蒙古的铁蹄已经踏遍了半个世界。从东海之滨到多瑙河畔,从西伯利亚冻原到印度河平原,成吉思汗的子孙们骑着蒙古马,握着复合弓,将一座又一座城池化为废墟。而这些人的国家,正是蒙古兵锋所指的下一个目标。大越,陈朝新立,北有蒙古,南有占城,腹背受敌。阿洪姆王国,雅鲁藏布江谷地最后的屏障,蒙古铁骑已越过吐蕃,兵临城下。吴哥王朝,辉煌了数百年的高棉帝国,此刻正被素可泰从西、占城从东两面夹击,而蒙古的使者已经出现在了吴哥的王宫中。德里苏丹,奴隶王朝的突厥贵族们刚刚稳固了北印度的统治,便发现蒙古的斥候已经出现在了印度河上游。而南宋,是挡在所有这些国家之前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堤坝。如果南宋垮了,蒙古的兵锋将毫无阻碍地席卷整个南亚。所以这些人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奇怪。他们早就在暗中支持南宋——通过海路的商船,一船又一船的稻米、香料、象牙、翡翠,从占城、暹罗、三佛齐的港口出发,运到临安,换成南宋的丝绸、瓷器和铜钱。那不是贸易,是输血。可他们现在聚在这间屋子里,不是为了商量如何输血,而是因为——银珠粉。尹志平看到那个大越使者的嘴唇在动。“……银珠粉,在我们大越,已经控制不住了。起初只是港口,后来蔓延到军营,现在连宫里的侍卫都在偷偷吸食。再这样下去,蒙古人还没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阿洪姆的僧侣接口道,汉话卷舌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我国王陛下,已经下令销毁所有罂粟田。但百姓偷偷种植,禁不胜禁。因为种罂粟,比种稻米多赚十倍,我们需要一个办法。”吴哥的使者拖长了尾音,如同诵经。“素可泰的军队,已经打到了我们的边境。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在打仗之前,会吸食银珠粉。我们的士兵,打不过一群疯子。”德里苏丹的突厥贵族最后一个开口,语调傲慢,但声音里的焦虑掩都掩不住。“蒙古人,已经来了。我们的骑兵,是最好的。可是蒙古人比我们更多,比我们更不怕死。我们需要银珠粉,让我们的士兵也不怕死。可是我们自己不能碰。你明白吗?我们自己不能碰。”尹志平听着这些声音,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越烧越旺。金世隐。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只是在腐蚀南宋的朝堂,可银珠粉这种东西,一旦放出了笼子,就再也不可能关回去了。它不会只停留在你划定的圈子里,它会顺着商路蔓延,顺着河流蔓延,顺着人心对欲望的渴求蔓延。从蒲甘的罂粟田,到占城的港口;从占城的港口,到大越的军营;从大越的军营,到吴哥的王宫;从吴哥的王宫,到德里苏丹的骑兵队。然后蒙古人来了,他们发现那些吸食了银珠粉的士兵比平时更加悍不畏死,于是他们也学会了在战前给士兵分发银珠粉。然后金帐汗国学会了,察合台汗国学会了,整个亚洲,从东海到地中海,从北冰洋到印度洋,所有的人都在吸食同一种东西。那不是南宋的沦陷,那是整个文明的沦陷。就在这时,屋内所有的声音忽然同时消失了。:()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