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遥在医院里陪着,方舒仍是昏迷不醒。
她后来又遇到过方舒醒过来几次,不过只是眼睛睁开了,人却不知道清醒没有,眼神定定地落在一个地方,过了一会儿又闭上了,没有再和她说过话。
公司合并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各方面的工作已经基本步入正轨,除了高层有一些变动,实际运营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一切和之前仿佛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就像她和小惟。
难得不用加班的周末,两人却没有在一起,因为方惟一大早就出门了。
许令遥回想着她出门之前的样子,站在走廊上微微回身,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关于她要去哪里,两人已经心照不宣。
许令遥安静地握着方舒的手,指尖触碰着细微的脉搏。方舒的呼吸也非常微弱,飘摇得像是暴风雨中破败的蛛网,需要屏息凝神才能感受到。
爸爸说,医院近日打来让做好心理准备的电话越来越多了,病房里的屏风都被收了起来,留出通道方便及时抢救,方惟应该也接到了通知。
方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许令遥坐在那里,一时愣住了。
许令遥听见门响,转过头,先看见了方惟,还没来得及反应,又看到了方惟身后的人。她顿了一下,手却没有松开方舒。
方惟反而不自在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妈妈。”
许令遥这一声妈妈叫得自然,方惟却更加不自在了。许令遥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站起来,绕到了病床的另一边去站着,然后微微鞠躬向顾家的阿公阿婆打了个招呼。
只是心里没有办法不去难过。
方惟回头看了看顾家两老,又对许令遥说:“他们也是来看看我妈妈。”
“嗯,她刚睡着。”
“她刚才醒了?!”方惟几乎是扑了过来,俯身去仔细查看着妈妈的脸,不再理会身后的两位老人。
“只是眼睛睁开了一下,没有什么意识。”
方惟冷静下来,轻轻握住了妈妈的手。那只手已经枯瘦得不成样子,连浮肿都消失了许多,薄薄的一层皮裹着骨头,像是寒冬里风干的树枝。
顾老夫人走近了两步,看到方舒的脸,愣了一下。
许令遥注意到了她的表情——不是心疼,也不是难过,是震惊,然后闪过了一丝嫌恶。
转瞬即逝。
她不久前还在很努力地尝试在白鹇的脸上捕捉细微的表情,虽然失败了,却学到了很多。
以至于眼下可以非常肯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忽然不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她虽然知道顾家的目的是想要一个继承人,却没有想到,他们对亲情已经淡薄到了这种程度。
他们不是来看望方舒的,只是来认领小惟的。看望方舒,只是他们不得不经过的流程。
即使爸爸没有说过,她也能自己判断。以顾家两老的财力,如果有心寻找方舒和小惟,小惟也不至于在外流落这么多年,更不至于通过小希的节目顺便注意到了小惟,觉得她还不错,才开始试着接触。
这样的家人,对小惟真的好吗。
自己似乎又在替方惟做决定了。
顾老夫人的脸上已经换成了一个标准的探望病人的表情,眼角含泪,带着关切和心疼。
不像演的,像是刚刚反应过来,意识到了这是自己的女儿。
许令遥又犹豫起来。
她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顾阿公和顾阿婆虽然不是什么完美的家人,可对于眼下的小惟来说,有总比没有好一点。
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决定把自己的意见和情绪全部收起来。她轻声地说了一句:“我先出去了。”
许令遥走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冲门口守着的保镖点了点头,就缓缓地离开了。
方惟那天直到很晚才回家,说是已经吃过晚饭了。
方惟依然没有主动提及与顾家的事情,许令遥也没有去问。顾老爷子倒是时不时地亲自来个电话,只是她听得多了,对那些“你配不上小惟”“小惟毕竟是我家的血脉”“她回来,能继承的一切比整个成山都大”之类的话也就渐渐失去了反应。
只要每天清晨睁开眼睛依旧可以看见小惟,其他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今天的电话却还是让她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