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氤氲着病气或深沉心事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瞳孔涣散,仿佛还沉溺在那漫长而孤独的“前世”记忆河流中,无法聚焦。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混着嘴角的血迹,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望着水榭顶部精巧的藻井,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梦呓般的字音,破碎不成调。
“……家长会……没人……”
“……你们……是谁……”
花乜的脸色也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左眼角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显得格外清晰。
她维持着结印的姿势,双手微微颤抖,但那道笼罩晋棠的紫色光柱却异常稳定。
她能“看”到,晋棠神魂深处那道灰黑色的“噬魂锁”,在方才最激烈的交锋中,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纹。
而那股一直盘踞在锁链之后的“外邪”意识,似乎也因为这次重击而陷入了某种混乱和暂时的退避。
成功了。
但也到了极限。
花乜猛地收回双手,指尖在胸前快速变幻了几个收势的法诀。
紫色光柱与各色光焰如同潮水般退去,香炉中的紫烟渐渐散尽,兽骨片上的光芒黯淡,那些燃烧的草药化为灰烬。
水榭内激荡的能量场缓缓平息,只剩下秋日午后的阳光与流水声,和晋棠微弱痛苦的喘息。
花乜身体晃了晃,险些支撑不住,她强撑着没有倒下,但脸上疲惫之色浓得化不开。
萧黎在王忠发出第一声惊呼时已然转身。
他再顾不得什么,一个箭步冲上前,单膝跪在晋棠身边,颤抖着手想去碰他,却又怕碰疼了他。
“陛下……陛下!”萧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花乜姑娘,陛下他……”
花乜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气血,低声道:“殿下莫慌,陛下无事,方才冲击噬魂锁,触及了一些深埋的记忆碎片,神魂激荡之下呕血,乃是淤滞疏通之兆,此刻意识尚未完全回归,稍待片刻便好。”
她看着晋棠空洞流泪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怜悯,补充道:“陛下……想起了些伤心事。”
萧黎闻言,心头巨震。
伤心事?
陛下想起了什么?
萧黎看着晋棠苍白染血的脸,看着他空洞流泪的眼睛,看着他无意识喃喃着“家长会没人”、“我很乖”这些破碎的字句。
他的陛下,在说什么?
萧黎抬头看向花乜:“花乜姑娘,那锁……裂了?”
花乜点了点头,疲惫但肯定地道:“裂了数道,其效大减,陛下日后神魂负担会减轻许多,调养得当,精神会日渐好转,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气息微弱的晋棠:“拔除根源,尚需时机,且那外邪此番受挫,必不甘心,日后恐有反复,。”
萧黎再次郑重地向花乜道谢。
王忠战战兢兢地凑了过来,看到晋棠的模样,老泪纵横,又想上前又不敢,只连声道:“陛下、陛下受苦了,花乜姑娘,陛下这这可如何是好?老奴去传御医?”
“不必。”花乜摇头,“陛下好好歇息便可,再熬一碗我之前开的安神固魂汤,剂量加重三成,陛下稍后醒来服用。”
王忠连忙应下,抹着泪匆匆去办。
萧黎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有些意识涣散的晋棠从棉布上抱起。
晋棠浑身被冷汗浸透,中衣黏在身上,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还在细微地颤抖。
萧黎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手臂为他隔绝外界的凉意,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陛下,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