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此情此景,澜妃一时间僵在原地。随即,她迅速跪爬到花洛身边,趴在她的身上失声大叫起来。
“花洛!花洛!”
强烈的关于生死的触动此刻才海潮般的袭来,淹没了她的神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其他的声响,只一味的叫她的名字,随后又徒然吸入一口充满着尘土气息的冷气,眼角的几近陌生的泪珠也不受控的从此刻早已变得灰白的脸上滑下。这或许是她在这深宫里的第一次流泪,她还记得上一次哭泣还是在离府之时,入宫后,她便将泪水封存,取而代之的一直是那似笑非笑的清冽的脸庞。
半晌过后,她慢慢起身,知道此时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于是只是站在那里看向满脸不屑的二皇子。只见那脸庞忽然间又奇异的重新变回了先前的那般温润,只不过此刻透过沾满血的利刃,那张脸正反射着幽幽的、让人难以揣摩的清光。
“来人,把这个奴婢的尸身扔到行宫后院墙角的枯井里,用泥土覆盖上,记住,要做的干净一些!”
“遵命,殿下!”
“等等,把这个女人外面的这层贵妃制服给我脱了,再把衣服也一并扔进去。”二皇子指着澜妃,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侯爷,给她留着活口吧,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处。你别忘了,她的那个爹,在朝廷里一直是个老奸巨猾的墙头草,嘴上说着中庸,实则是个见风使舵的家伙。本就没什么实权,还敢那般嚣张,我早看他不顺了,不如借着这个机会……”说着,二皇子便意味深长的再次瞥了一眼澜妃,随后又指向身后的几个侍卫,“你们几个,快快动起来吧!”
说完,只见两个侍卫走向前,将澜妃的外服粗暴的脱下,她眼睁睁的看着另外两个侍卫将花洛的尸身连同被扒下来的衣服一起往着石壁外搬去,视线不禁再次模糊,双唇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连带着浑身都细细发颤。她想拉住花洛还温润的手,却被侍卫一把推开。
“下官正有此意,下官代殿下您拉拢谭太傅多年,这个老贼一直不置可否。”张川衡点头表示认同,数年前他曾数次向谭府晓以利害、想与之结好,希望他能投诚二皇子共谋大略,但一直没能如愿,如若他女儿的生死在我们手里,想必将来也可以作为一个筹码。他心里想到,但再想到如今的处境,他又面露难色。
“但如今,殿下想如何处置她?这里可是皇宫禁地啊!”他问。
“把她囚于宫中必然不妥。”
说罢,二皇子思忖了片刻问向张侯:“近日父皇令本王留宫议事,不得外出,你宫外可有去处?”
张川衡垂下头,思索了一番说:“府邸倒有一处可以暂时留置,待找到更好的藏身之所,下官再转移即可。”
“那去办吧!拿着这个,宫门处如有人阻拦,拿出这个便可通行无阻。记住,别伤了她,也别让人碰了她,好好的给我留个活口,等我过几日回王府再另做打算。”二皇子随即从衣衫下拿出一个令牌似的物件递予他的手上,继续叮嘱到,“此外,切不能让她接触到什么外人,无论她有没有听到实情,如果让她跑了或是让她传信到了外面,你的这身官服那就要换身颜色了!”
说完,他便拍了拍衣袖,转身离去。
很快到了响午时分,长长的出宫石道上,一辆配有八名护卫的雕饰精雅的紫檀马车向着宫门缓缓驶来。二皇子回宫后,张川衡便命人将澜妃的口鼻用衣物紧紧扎住,仅留一个用于呼气的出口,此外为防她逃跑,他还命人用绳索紧紧绑住她的腿脚,让她动弹不得。在上马车之前,他命人给她穿上侍卫的便服蹲坐在轿辇之内,拿着一把匕首紧紧的抵住她的后颈,命其不要发声。
“是张侯,快快放行!”
随着一声令下,几人顺利通过宫门。
马车很快来到京城的街道,向着张府前行。
此时的平越年间,京城的东市口正是一天里最喧腾的时辰。街道上满是喧哗的叫卖声,一群穿麻鞋的挑夫肩抬扁担颤悠悠的闪过张侯的轿辇,使得车厢帘角在颠簸中露出半幅人声鼎沸的街道场景。不算平整的道路上,马车一辆接着一辆,扬起的尘埃掉落到街道旁的护城河里,在河面铺成一缕灰白色的丝带。
距离上一次见到京城的繁华已是五六年前,澜妃被捂住的嘴角在听到轿门外喧嚣的声响后微微颤动了一下。年少时,她常和府里的丫头们来东市口玩耍看灯和购买典籍,但此时的她已无心再记挂路旁人群络绎的茶室和书屋,以及两个街区外自家的府邸,腿脚上紧紧的勒绳已刺的她疼痛不已。
此刻,在马车的前方,不疾不徐的走来一位身着织锦战袍、内里透着青色长衫的公子,瘦削坚毅的脸上沾染着一些暗淡的水渍和泥灰。他的目光掠过周遭的吵闹,随后又迅速的收敛,仿佛身外之物与已无关。他的身后是几个随从,均身着军营制服,几人步履稳健的朝着马车的方向走来。
“下次再去漕埠,记得要多带一些人细细查看每一艘船的隔水仓,今日发生的事我不会告诉父亲,你牢牢谨记。距离巡游仅仅只有三个月,切不可大意。”说话的此人正是贺家的大公子贺霄,在他的旁边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贺嵩。
“知道了,今日多亏我敬爱的大哥哥出手相助!”说罢,贺嵩拽着他一侧的臂膀,亲昵的晃动起来。
贺霄看到弟弟满脸的堆笑,不禁苦笑着说:“哎,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调皮莽撞,现在你长大了,在军中也有了职务,可不能一直这样了。”
“知道了!知道了!哥哥我们去那家馆子里看看吧,听说是新开的,味道还算独特新颖,到馆子里弟弟向你敬酒赔罪!”
“走!”
说罢,贺嵩领着哥哥,一路小跑着向着酒馆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一辆马车时,猛然间,贺霄闻到一股异香。此刻,他看到几截断了的草茎轻飘飘的从身旁的马车车帘处掉落下来,草茎的气味如此的独特又如此的熟悉,像即将到来的盛夏的惊雷一般让他的脚步愕然止住。
就是这个香气,这个气味早已经像枚船钉一般钉入了他的骨血,任凭时光如何消磨,他也绝不会忘却半分。
他木然的捡起掉落地上的一根早已折断的、脆弱如斯的草茎,死死盯着它,又用指尖紧紧的捏住,仿佛要把草茎的汁液从狭窄的茎管里挤出来一般。
贺嵩看到哥哥忽然间失魂落魄的站着,不禁问道:“哥哥,怎么了,为何停下来?”
“没什么。走吧!”
而等他猛然缓过神来,四处找寻什么时,那马车早已经消失在这光影交错、人声鼎沸的洪流中,浑然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