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进去!”
随着一阵推搡,澜妃被粗鲁的推进一个暗沉沉的屋子里。
刚进门,一股浓烈的、干腐的草木气息便扑鼻而来,混杂着陈年灰尘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她被一把推到屋子的深处,差点跌坐到有着锋利尖角的木柴堆上。
被推进来后,她下意识的朝着门的方向看去,却连个背影都没看到,门就被重重的关上,一阵尖锐的门闩声音过后,昏暗的屋子霎时间归于平静。
随着屋子里的灰尘被剧烈的动作扬起,她重重的咳了几声,喘息声愈来愈强烈,她慌张的向贴身的衣袋摸去,搜索了一番后便拿出一小袋冬花磨成的粉蜜,朝着自己的鼻翼处轻轻抹去。
片刻后,她稍作缓解,用迟疑而略带惊慌的眼神环顾四望。
目光所及,几乎全被凌乱的木柴占据。墙根处,粗大的松木劈柴码得最为齐整,散发着一股清苦的松脂香。而在松木旁的柴堆上,则铺了一层厚厚的油松松针。门是厚重的杉木板拼成的,经年累月,风雨在木纹上刻下深一道浅一道的沟壑,门板上的裂缝只能透进半指宽的光。屋里面的门轴已有些腐朽了,半吊在门上。地面是夯实的不算太平整的泥地,散落着零星的碎木屑、碎松针和枯萎的草叶。屋子里的四面墙把屋子包裹的像一个黑箱一般密不透风,只有在门对面的那面墙的高处有一个手臂宽的小窗,像一只黑漆漆的眼睛一样嵌在了墙上。
在一整天的紧绷、痛楚、恐惧和麻木之后,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感知,耳边仿佛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声音在不间断的嗡嗡作响。
恍惚间,她感到身边的整个尘世不再那么清晰,一时间竟觉得这一切就如一场大梦一般。入梦之前,她还是深居宫闱、荣华加身的妃嫔,即便她从前只愿守着一方清净,一步一行之间也皆有着宫人簇拥。可如今,这场虚幻的迷境竟毫无预兆的将她断然抛入这全然陌生之地,四下寂寥,只剩她孤身一人茫然立在这不知何处的荒境之中,昔日的种种仿佛像喧嚣后的烟尘一般尽数散尽。
在久久的沉思之后,她稍微挪动了一点身,向着松针堆的方向挪动,试图靠在一切柔软的东西之上。屋外的天色已渐渐黯淡下来,投射到屋内的光就更稀少了,她借着这微弱的日光,仔细观察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忽然又觉得有那么些熟悉。
这里和昔日府里的柴房一模一样。还是幼年的时候,她和还未陪嫁入宫的花洛常常背着母亲来到庖厨和柴房,帮着下人一起研制新的吃食。在渐渐昏暗的夜幕中,她缓缓闭上双眼,任由心神沉落,终于在一整日的惊惶与哀伤当中寻得了一丝久违的安宁与松懈。依稀之间,她似乎闻到了那些年府邸从庖厨里散发出来的浓郁饭香,还仿佛看到了花洛那天真稚嫩的笑靥和清脆爽朗的大笑。
然而,还未等她深入的回想过去的一切,随着花洛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浸着血的苍白脸庞猝不及防的重重锤到她的眼前。
她猛的摸向自己的疲惫不堪的脸,滚烫的泪珠再次滑落。记忆当中,花洛的笑靥似乎从未在她的脸上消失,只有那次是为了她的即将离去。
六年前,在她不堪父亲苦苦哀求,怅然决定入宫之时,花洛急急忙忙的跑到寝屋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毫无征兆的流淌出来。
“小姐,老爷怎么能那么狠心,宫里选秀年前已经截止,本不用您入宫的,他为何还要执意让你进那高墙之中!”花洛哭诉道,哭声又急又乱,“当今的皇帝都已过不惑之年了,都快和老爷一般年纪了,老爷怎么能……”还没说完,花洛就继续抽泣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扶起花洛,帮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珠:“父亲决意如此,我也没有办法可以转圜。前些年父亲帮我挡了不少提亲的王公贵族,一开始我也不解,还以为他心知我不想早嫁,但后来慢慢的,我就料到了今日的结局。”
“不能和夫人再说说吗?至少她从前是心疼小姐您的。”
“算了,舅舅已经连着帮我说了好几日了。哥哥和弟弟们近年来陆续入了仕,这往后两年应该就要操劳他们的婚事,恐怕母亲的心思全在他们的身上。”她叹息道。
“那……那奴婢想陪您入宫,反正我也不想被我那爹爹随便指派给什么人家。小姐就应允我吧!”花洛用着近乎祈求的语气问道。
“你这个傻姑娘,我不让你去。”她苦笑着看向花洛,“倘若你去,往后可能连东市口的鱼酥豆都吃不到了,还有你常说的从街口处看到的来京巡游的雄健营兵,你舍得吗?”
“小姐,您现在还有心思说笑,看来花洛的眼泪还是白流了……我心意已决,我会跟夫人说的,这府里谁都没有我对小姐好,也没人再比小姐对我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