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风匆匆赶回府衙,接到了太子密令——潞州出现叛军。
叛军头领是潞州福县县尉楚之南。他自幼父母双亡,与妹妹相依为命。然而妹妹被县令之子强占后自杀,他一怒之下杀了对方揭竿起义。
潞州百姓早就不满欺压已久,楚之南的叛变宛如掉进干草堆的火星子撩起了起义的熊熊大火,所谓墙倒众人推,各地百姓纷纷响应,砸官府杀贪官,没几日起义军便以摧枯拉朽之力席卷了半个潞州。
官家盛怒,下令平叛。因北征折损严重,军中竟无人可用。太子趁机举荐裴风,官家思量后下诏启用。
书信的末尾交代,潞州官吏大都是丞相的门生故吏,其利益往来密切,望裴风找到贪污证据。明日朝廷诏令到达,即刻回京复命。
萧瑶的病情来势汹汹,烧得浑浑噩噩,冒了几次虚汗,嘴里胡乱地喊着阿爹阿娘。梦中,天空湛蓝、白云低垂,她奔跑在北境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看到五彩缤纷的格桑花开到天边,风吹草低见牛羊,这里的景色果然如阿爹阿爷口中描述的家乡一模一样。
任清风吹拂,阳光普照,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好想纵马奔腾放声呐喊。
“瑶儿——!”身后突然传来悠远的叫声,她回头望,深深的草丛中出现了阿爹阿爷的身影。他们招手微笑,似是呼唤她回家。
萧瑶鼻子酸涩,眼眶潮红,他们已经好久没来看她了,转身拔腿奔向他们。
不知奔跑了多久,她永远追不上他们,仿佛一进一退,他们之间始终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风越来越大了,野草低伏,花朵近乎夭折地摇摆。萧瑶跑不动了,被大风眯眼,朦胧的余光看到他们越来越淡也越来越远。
不要!她撕心裂肺地呐喊,泪珠吹落打在花瓣上,凄厉的哭声随着风声飘荡上扬,直到她在空旷的草原上缩成一个渺小的黑点才杳不可闻。
一只缠着白纱的大手轻柔地把脸上湿发拢到鬓边,平缓的童谣自大手主人轻轻发出,渐渐地,床上之人宛如孩童般酣睡恢复平静。
室内寂然,裴风坐在床边,温柔地注视着萧瑶,目光一寸一寸地拂过她的眼角眉梢,似是要把她刻在心里。
忽地,他拿起萧瑶的手放在手心,摩挲那冰凉如玉的葱白手指,垂眸自言自语道:“我到底怎样才能把你留下呢?
初见时,我误会你蓄意勾引,对你产生的偏见成为日后种种误会的源泉;饮福宴上,我因担心你侮辱裴家声誉主动提出成亲;成婚后,又警惕你所以不肯同房。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你呢?灯节那晚你为朋友挺身而出,聪慧仗义;不顾性命救下木樨铲除毒瘤,英勇而无畏。渐渐地,我发现你与我所设想之人大相径庭,我好像错了。
元宵之夜,你突然消失,茫茫人海遍处不寻,我才意识到你多么重要。你送我花灯,祝我幸福,可你为什么毁约在先呢?没了你,我怎么幸福?”
“瑶儿。。。。。。”裴风把手放在脸颊上轻轻抚摸,贪恋那凉薄的温度,叹息,“明日我便出发去潞州平叛,此行前路不明、生死难料,若是我死了,我放你走;若是活着回来,我们放下过往恩怨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裴风轻轻放下,把手掖进被子里,俯身在萧瑶额头如蜻蜓点水般留下一吻,“我爱你。。。。。。”
待裴风离开碧水轩后,床上之人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睛,一滴清泪顺着眼尾滑入鬓角。
福荣堂内,长公主让人把求的平安福拿去送给裴风,却见裴风自己来了。不过月余未见,她觉得裴风消瘦许多。
裴风行礼,温和道:“孩儿未亲自迎接母亲回府,请母亲责罚。但萧瑶今日缠绵病榻,并非故意怠慢母亲,请母亲莫要责怪。”
长公主不在乎这些虚礼,摆了摆手,说:“你上前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裴风上前,见长公主从木盒中拿出一个红色锦囊,说:“这是宏远大师亲手所写的福袋,贴身佩戴可保平安顺遂,你拿去吧。”
“谢谢母亲,劳母亲费心了。”裴风伸手接过,长公主忽然抓住那缠着纱布的手质问,“刚才便想问你,这手怎么了?受伤了?如何伤的?”
裴风手腕轻轻一扭便挣开她的钳制,把手隐于衣袖,道:“不过是练武时不小心伤到,无大碍,过两日就痊愈,母亲不必担心。”
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点头,裴风自小习武哪里不会受伤,她因此没有起疑,只是叹了口气,心疼道:“以后小心些罢。”
裴风点头,眼睛微微闪光,见长公主鬓边出现了几缕白发,心里猛地一颤。
母亲老了。
每个人都会老去,他从前恍然不觉,如今亲眼见证岁月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后终于惊觉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这几年来,他似乎从没好好与母亲相处过。
裴风开口,嗓子紧涩:“母亲,与孩儿下盘棋吧。”
长公主愣住,呆愣地看了裴风许久,以为自己听岔了,直到严嬷嬷提醒才回神,仓惶道:“好,好!”
幼时,除了跟随父亲练武,裴风最喜欢的便是与母亲下棋赌钱。可是母亲从没赢过,每次结束都要生气好久,然后找父亲耍赖告状,裴风为此没少挨父亲的责骂。
如今下棋的还是他们,可心境与环境大不相同了。一局棋罢,裴风故意输三子,道:“母亲棋艺不减当年,是孩儿技艺生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