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一张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得可怕——琥珀色的瞳孔,像某种夜行动物。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你恨我吗?”那声音问。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用回答。”那声音笑了,很轻,像风吹过竹叶,“等你想起一切的那天,再告诉我答案。”
水声越来越响,淹没了那个声音。他拼命想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萧烬猛然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白。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个梦。
那双眼睛。
那个声音。
他捂住头,努力回想那张脸,却发现越想越模糊,越想越远。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
然后他走下床,点起了烛火,翻出纸笔写写画画,整理如麻的思绪。
写到最后,他放下笔,纸张上早就被“十九”“恨”之类的字迹填满,字迹潦草、布局混乱。而萧烬只是望着独舞翻飞的火苗,暗自失神。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在山谷间聚散,竹林里鸟雀开始啁啾。
他把那页撕下来,凑到灯上烧了。
看着火舌裹挟着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
“活着就行。”
他吹熄了灯,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清晨,萧烬照常去空地练剑。
谢怀朔靠在竹边喝酒,眯着眼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昨晚没睡好?”
萧烬手下顿了顿,没有否认。
谢怀朔没有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丢过来。萧烬接住,是一枚雕着祥云的坠子,样式像民间长辈给家中孩子辟邪的,拇指大小,模样略显潦草,却胜在温润可爱。
“给你。”谢怀朔说,“沈见深说,你上次拆的那个小机关,颇有长进,这个是他奖你的。”
萧烬握着那枚坠子,翻来覆去看。木头是寻常的枣木,但打磨得极好,转折处圆润光滑,一看制作者就颇为用心。
但样子,实在不像千机阁阁主做的,倒像是学徒练手的成品。
“沈阁主。。。。。怎么会注意到我。。。。。。”
“他眼睛毒的很。”谢怀朔喝了一口酒,扯谎不眨眼,“你来求知涯第一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你一眼。就那一眼,他记住了。”
“这阁里的人,眼睛都毒。”谢怀朔说,“你是什么人,他们看一眼就知道。沈见深的眼睛尤其毒,这说明他认可你。”
萧烬低头看着那枚吊坠,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怀朔耍完师父威风,甩着酒壶走了。
萧烬站在空地上,握着那枚小小祥云,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晨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把那枚榫头收进怀里,和那块黑玉放在一起。
然后他继续练剑。
竹枝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啸声。一下,又一下,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