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风看着远处的夜色。草原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尖的声音。远处有几顶帐篷还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落在草原上的萤火虫。
“我弟弟那个人,从小就莽撞。他以为天底下没有他打不赢的仗,没有他杀不了的人。可他不知道,有些仗,输了就是死。”她顿了顿,“去年冬天他受的那次伤,本来该死的。军医都摇头了,说准备后事吧。我守了他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过。后来你来了,端着一碗药,说试试。我让你试了。”
她转过头,看着古达提:“他活了。”
古达提低着头,继续翻草药。她的手还是很稳,但阿史那风看见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阿史那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落在那双因为常年熬药而发黄的手指上。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谜。
“古达提,我知道你是谁。”
古达提的手猛地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阿史那风。
阿史那风的目光很平静,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像是草原上最锋利的刀,也像是最深的湖水。
“你不用怕。”她说,“我不会说出去。”
古达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草药。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阿史那风没有说话。她只是蹲在那儿,和古达提一起,看着那些被月光照亮的草药。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在夜风里回荡。
过了很久,阿史那风忽然开口:“古达提,你等的那个人,是谁?”
古达提的手又顿住了。她没有回答。
阿史那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问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衣袍上沾了几根枯草,她一根一根摘下来,扔进风里。
“走了。你早点睡。”
古达提嗯了一声。
阿史那风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古达提。”
“嗯?”
“那个孩子,还活着。”
古达提的手猛地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阿史那风的背影。
阿史那风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听云说的。大营里有个少年,十六七岁,剑法很好,跟在一个姓谢的身边。那个姓谢的,是大燕的王爷。”她顿了顿,“那孩子活得好好的。”
古达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阿史那风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古达提一个人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草药,攥了很久。草药被攥出了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冰凉冰凉的,可她一点都没觉得。
那个孩子。十六七岁。剑法很好。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夜晚。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喊杀声。她抱着那个不满周岁的婴孩往外跑,跑得腿都断了,跑得浑身是血。她把他塞给一个逃难的妇人,说“求您救救他”,然后就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她在匈奴人的马背上。
她找了他七年。七年。她以为他死了,以为他死在那个战乱的夜里,死在那些追杀的人手里,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可他活着。还活着。
古达提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发抖,没有声音。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她,照着她发抖的肩膀,照着她攥烂了的草药,照着她膝盖上那片被泪水洇湿的衣料。
她得活着。活着回去。活着见他。
第二天傍晚,大营里来了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