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她和这小子,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永远不会。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她转过身,正要走。
前面站着一个人。谢怀朔。他浑身是血,握着剑,站在三丈外的雪地里。血从他袖口往下淌,顺着剑脊流到护手,再一滴一滴砸在雪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窟窿。
阿史那风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风雪对望。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打在伤口上,谁也不眨眼。
阿史那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一层波纹。
“谢怀朔,”她说,“你输了。”
谢怀朔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烧焦的衣袍,看着断掉的左手,看着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伤口。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翻着白,像一道刻在脸上的疤。
阿史那风抬起右手,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光雪亮:“来吧,打完这一场,你我两清。”
谢怀朔握紧了剑。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进雪里,陷下去再拔出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阿史那风先动了。她的刀快得像草原上的风,听见风声的时候,刀锋已经舔过你脖子了。刀光直直地劈向咽喉,谢怀朔侧身,刀锋擦着他喉结过去,他的剑同时刺出,刺向她右肋。她不躲,反而往前逼了半步,刀柄往下一压,磕开剑尖,顺势反撩他的小腹。谢怀朔退了一步,她跟上一步。
第二刀像风一样,飞快地劈向他的左肩。他侧身让开,可她的刀在半路忽然变向,斜斜斩向他颈侧——那是假动作。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刀锋从他肩头削过去,削下一片皮肉。血溅出来,溅在她脸上。她没擦。
阿史那风紧跟着劈下去。这一次他有了准备。剑横过来,刀剑相交,火星迸出来,在风雪里一闪就灭。两个人面对面贴着,隔着刀剑,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血丝。她笑了一下,然后膝盖顶起来,顶向他的小腹。他侧身躲开,她趁着他躲的工夫抽刀后退,拉开距离,下一刀已经蓄势待发。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刀越来越快,快得风雪都追不上她。
可她的左手断了。断在刚刚的那场爆炸里,断在半路,断在之前的一次战役中。她现在只能用一只手握刀,每一刀劈出去,身子都要往左边歪一下。那一下歪得极快,快得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可谢怀朔看出来了。他看出她每一刀劈完之后,都要用膝盖顶一下地面,才能把身子正回来。
顶一下,正回来,再劈一刀。顶一下,正回来,再劈一刀。
像一匹瘸了腿的狼,却依旧在死咬着猎物。
她的刀劈向他左颈,他歪头,刀锋从他头顶掠过,削断几根头发。他的剑刺向她右胸,她没躲利索,剑尖从她锁骨下方划过去,划出一道半尺长的口子。她闷哼一声,不退。她的刀横扫他腰腹,他后仰,刀锋贴着他肚皮过去,割破衣袍。他借着后仰的势子一剑刺向她左腿,她躲不开,剑尖扎进大腿,扎进去两寸深。她的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跪下去的瞬间,她的刀还在往上撩——撩向他的下巴。他往后一仰,刀锋从他下颌划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借着那一跪的势子,又站了起来。
她的刀最终还是慢了。那刀本来快得看不见影子,只能听见风声。
可现在那风声里有了喘息,有了破绽,有了每一次劈下去之后那一瞬间的停顿。她撑不住了。
她的刀慢了。
慢了。
谢怀朔的剑刺过来,刺向她心口。她侧身躲,身子往左边歪,歪得太厉害,膝盖来不及顶回来。剑尖从她右肩上划过去,划开皮肉,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弯刀脱手了。那柄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插在三丈外的雪地里。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一步,两步。第三步退不动了。单膝跪下去,跪在雪地里,跪在自己的血里。雪是白的,血是红的,红和白混在一起,化成一片粉色的泥泞。
她没低头看自己的伤。她抬起头。
谢怀朔的剑停在她脖子前面一寸的地方。剑尖没有抖。那剑尖就那么悬着,悬在她的咽喉前。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卷起几片雪沫子,打在剑身上,簌簌地响。那剑身上有血,有她的血,也有他的血,混在一起,顺着剑脊往下流,流到护手处,一滴,两滴,砸在雪里。
她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可那眼睛最深处,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她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她没有。只是那么看着他。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亮。那亮里有水光,一闪一闪的。
“动手吧。”她说。
谢怀朔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久到雪落下来盖住她膝边的血迹,久到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动了。
然后他把剑往前送了一寸。那一寸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可阿史那风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慢慢变深,慢慢渗出血珠。她没躲。只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淡得像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盯着天空,目光开始涣散。
她想。
这茫茫草原,长远天地。
云要怎么挨过漫漫长夜?
谢怀朔收回剑。他看着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女人,看着那张慢慢失去血色的脸,看着那个最后还弯着的嘴角。他把剑插回鞘里,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放在她面前的雪地上。那是沈见深年节时带来的酒,还剩半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