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又落雪了。
谢怀朔盯着手里那封战报,已经盯了半个时辰。灯芯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他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又定住。
战报上的字他早就看完了,可他的目光还停在那一行上——淮王重伤。不是他写的,是花漾替他在战报上拟的措辞。
他自觉伤得没那么重,军医说箭簇再偏半寸就废了这条胳膊,可那半寸不是还没偏过去么。
他把战报折起来,放在案角,揉了揉眉心。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一阵一阵的。军医说是因为天气冷,伤口愈合得慢,又说他这条胳膊往后可能不如从前灵活。他听了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疼得夜里睡不着是真的,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要查的事太多,每一件都比这条胳膊要紧。
帐篷里只有两个人——温长卿和谈言笑。
花漾在外头巡营,沈见深回千机阁调新制的弩机,要过几日才能回来。
油灯的火苗噼啪地响,一声接着一声。谈言笑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碗沿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还捧着,像捧着什么值钱的东西。他几次想开口,嘴张了张,又咽回去,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谢怀朔心里发烦。
谢怀朔没睁眼:“憋着不难受?”
谈言笑讪笑一声,把茶碗搁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纸折了好几折,边角磨得毛了,看来是贴身揣了很久。他双手放在案上,往前推了推。“查到了点东西。不多。但有点意思。”
谢怀朔这才睁开眼,拿起那张纸。
陈四,北境本地人,祖上三代军户。延熙二十八年入伍,在边军待了三年,平平无奇。三年前调来鹰喙隘,当了亲卫。
他记得陈四。那个人不爱说话,做事却很利索,他从来没觉得这个人有什么不对。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份“平平无奇”本身就不对劲。一个在边军待了三年的人,调来当亲卫,两年多不出错、不冒头、不引人注意,像一滴水落进河里,转眼就找不着了。
谈言笑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三年前他告过一回假,说回乡探亲。一去就是三个月。可听风阁的人去他老家查过了,他那趟根本没回老家。倒是后来,他家后山多了一座新坟。”
“坟里埋的谁?”
“不知道。没人见他下葬。突然就多了一座。”谈言笑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座坟的位置很偏,在林子深处,要不是听风阁的人把方圆十里都翻了一遍,根本发现不了。”
谢怀朔没说话。他垂着眼,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叩了两下。三个月,足够从北境到京城跑两个来回。如果路上快一些,还能多待几天。
温长卿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殿下,您怀疑他?”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目光从每一行字上慢慢移过去。
谈言笑又说:“还有一件事。听风阁的人在他老家打听的时候,问到一个老大夫。那老大夫说,三年前有人请他去看过一趟病,治的是个年轻人,浑身是伤,像是被什么打的。那年轻人给的诊金很厚,却死活不肯说自己是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老大夫说,那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味道——药味。很浓的药味。”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谢怀朔抬起眼:“那个老大夫,还活着吗?”
谈言笑摇头:“死了。去年冬天死的,说是病死的。”
“就这些?”
“就这些。再往下查,什么都没了。那条线像是被人专门清理过。”谈言笑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了几条线,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最后都停在同一个点上——断了。“老大夫的儿子也不见了。邻居说他去外地做生意了,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谢怀朔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放下。“清理过。”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帐篷顶,那里有一块被烟熏黑的痕迹,形状像一只蜷缩的鸟。
温长卿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卷从不离手的书,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殿下,您怀疑什么?”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落在雪地上,照得天地间一片清寒。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蹲在那里,什么也不说。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巡夜的士兵偶尔经过,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望着那片白,忽然问:“周家那边,最近有没有往北边送过东西?”
温长卿想了想:“听说周戎给周琬写过一封信。普通的家书。”他顿了顿,“信的内容听风阁查过,就是问问周琬在军中习不习惯,天冷了记得加衣。没什么特别的。”
谢怀朔点点头,没再问。他站在雪地里,望着北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去查那个老大夫的死。还有他那个儿子。”
谈言笑应了一声,从角落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帐篷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殿下,陈四那边,要不要继续盯着?”
“盯着。别打草惊蛇。”
谈言笑点点头,掀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