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萧烬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帐外偶尔传来巡营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灯芯上的火苗歪了歪,又正回来。
过了很久,谢怀朔忽然开口:“你知道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萧烬摇头。
谢怀朔睁开眼睛。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延熙三十一年腊月,你父亲率三百骑回援苍狼岭。走到鬼哭峡,中了埋伏。你父亲身中数箭,力战而亡。”
萧烬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谢怀朔说:“剩下那几个人,后来也死了。”
萧烬问:“怎么死的?”
“有人不想让他们说话。”谢怀朔看着他,“那些人如果活着,会说出真相。”
萧烬的手攥得更紧了:“什么真相?”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帐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营帐之间的空隙。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很轻,很快被风吞没了。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说:“七年了,我查到的,只有这些。那七个人死了,什么都没留下。”他看着萧烬,“可我知道一件事——你父亲死的那天,周家按兵不动。”
萧烬的眉头皱起来:“周家?”
“周家世代镇守西陲,手握三万铁骑。你父亲被困鬼哭峡的时候,向他们求过援。周家没动。”
萧烬问:“为什么?”
谢怀朔说:“周家老太爷说,西陲有警,无力东顾。”他顿了顿,“因为这个,周家被骂了七年。边军的人,提起周家就骂。”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他问:“您觉得周家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谢怀朔说,“但我知道,周家主家事后被调走了。从富庶的关陇,调到贫瘠的西陲。名义上是镇守要冲,实则是明升暗贬。”
萧烬的瞳孔微微收缩:“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放心他们。”谢怀朔看着他,“你想想,如果周家说的是真的,西陲真的也有警,那他们就是尽了本分。为什么要调走?”
萧烬答不上来。
谢怀朔说:“如果周家说的是假的,他们是见死不救,那为什么不治罪?”
萧烬还是答不上来。
谢怀朔说:“所以我不知道。”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但我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事。”
萧烬低下头。他想起古达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最后那个笑。他忽然问:“师父,我父亲是冤枉的吗?”
谢怀朔睁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是。”
萧烬低下头,把那枚祥云吊坠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硌得掌心生疼。
谢怀朔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烬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谢怀朔,一字一句说:“师父,我要查。查清楚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查清楚谁害的他。”
谢怀朔点点头:“那就查。”他看着萧烬,“可你要记住,查案子,不是冲上去硬碰硬。是等。是看。是等对方出错。”
萧烬问:“那我们现在等什么?”
“等陈四背后的人,露出马脚。”谢怀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左肩还僵着,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可他的手很稳。他指着鹰喙隘的位置,“陈四是他们的棋。他们埋了三年,一定有大用。这颗棋,迟早要落。”他的手指沿着舆图往南移动,一直移到京城的位置,“落的地方,在那儿。”
萧烬看着那个点:“京城?”
谢怀朔点点头:“有人在京城等。等我回去。”
萧烬的手攥紧了:“师父,您不能回去。”
谢怀朔笑了一下。“我不回去,他怎么收网?”
萧烬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