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说:“他不收网,我怎么知道他是谁?”
萧烬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谢怀朔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只手很稳,力道不重。“别怕。”他说,“我还没死呢。”
萧烬低下头,把那枚祥云吊坠攥得更紧了。
傍晚的时候,萧烬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发顶,积了薄薄一层。营地里很安静,远处的篝火堆快要熄了,只剩下几颗火星子在风里一闪一闪的。有人在炊事班那边收拾锅灶,铁勺碰在锅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在想父亲。在想阿姐。在想那些他从来没见过、却一个接一个死去的人。
谢怀朔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衣袍落在雪地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印子。他手里拎着那只扁酒壶,喝了一口,又递给萧烬。萧烬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烈,烧得喉咙发疼。
“想什么呢?”
萧烬说:“想我父亲。”
谢怀朔没说话。
萧烬说:“他是什么样的人?除了话少,还有什么?”
谢怀朔想了想。远处有狼在叫,一声两声三声,拖得很长。那声音从北边传来,很轻,像风穿过枯草。他说:“他救过很多人。”
萧烬看着他。
谢怀朔说:“延熙十五年,匈奴夜袭苍狼岭。他带着十七个人守烽火台,守了三天三夜。援军到的时候,只剩三个活的。”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边关闹饥荒。他把自己的粮分给百姓,自己啃树皮。有人告到京城,说他收买人心。”
萧烬的鼻子酸了。
谢怀朔说:“他从战场上捡回来一个孩子。那孩子浑身是伤,发着高热。他把她带回来,交给夫人。后来那孩子成了萧家军的军医。”
萧烬的手攥紧了:“那是我阿姐。”
谢怀朔点点头:“对。”
萧烬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他没出声,只是低着头,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把雪砸出一个个小坑。雪是白的,泪是咸的,落在雪上就化开了,变成一小片湿痕。
谢怀朔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旁边。他伸出手,在萧烬发顶揉了一下。那一下揉得很轻。
他突然意识到,萧烬比自己小了九岁——还是个孩子呢。
过了很久,萧烬抬起头。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那些泪痕胡乱抹掉。他只是攥着那枚祥云吊坠,攥得很紧。
谢怀朔伸出手,又在他头上揉了一下:“萧烬。”
萧烬抬起头。
谢怀朔说:“你父亲是好人。你阿姐也是。”他看着萧烬的眼睛,“你也是。”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说:“你活下来了。替他们活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雪,“走吧。回去睡觉吧,小孩不睡觉长不高。”
雪还在下,可萧烬没觉得冷。
他想,他要好好活着。替父亲活着,替阿姐活着。还要替师父活着。师父不能死,他也不能死。他们都要活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可他一点都不在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火光,没有血,没有喊杀声。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和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他。
他朝那个人影走过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可他始终看不清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