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谈言笑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一夜没睡,赶了很远的路。他进来的时候没像往常那样缩到角落里,而是直直地走到谢怀朔面前,把一张纸放在案上。
“殿下,那个老大夫的儿子,查到了点东西。”
谢怀朔看着他。
谈言笑说:“老大夫的儿子已经死了,但是他死之前,去过一趟京城。”他顿了顿,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是去年秋天。他在京城待了半个月,然后回来就病倒了。有人看见他去过一个地方。”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地方?”
“收养孤儿的济孤堂,延熙年间就被查封了。”谈言笑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那个老大夫的儿子,去那儿干什么?”
谢怀朔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拼起来。
三年前,陈四消失三个月。
三年前,京城附近有人请大夫治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那人身上有浓烈的药味。
去年秋天,老大夫的儿子去京城,去过那家早已查封的济孤堂。
去年冬天,老大夫死了,他儿子也死了。
“三年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萧烬从青蚨逃出来,也是三年前。”
谈言笑愣了一下,温长卿的手指也停住了。
谢怀朔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那块被烟熏黑的痕迹:“青蚨擅用药,擅易容,擅操控记忆。陈四身上有药味,他的记忆被人动过,我们之前和青蚨的人打过几次照面,萧烬身上明显带着他们想要的东西。”
萧烬的呼吸顿了一下。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点在鹰喙隘的位置,然后慢慢往南移动:“陈四是三年前被安排的,萧烬三年前逃出来的。”他转过身,看着温长卿和谈言笑,“同一年。同一批人。”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谈言笑咽了口唾沫:“殿下,那个小官调换防旧档的事,会不会也和他们有关?”
谢怀朔看着他。
谈言笑说:“兵部那个管文书归档的小官,三天前死了。坠马。他死之前调过鹰喙隘的换防旧档。那些旧档里,有这几年的兵力部署。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
“就可以伪造一份换防记录。”温长卿接过话,“证明殿下擅自调兵,或者与匈奴私下接触。”
谢怀朔点了点头。他看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鹰喙隘标记,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
“好手段。一环扣一环。陈四是人证,换防旧档是物证,那封信是最后的收网。人证、物证、动机,全了。”
萧烬忍不住问:“什么动机?”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镇北候旧部不服朝廷,淮王借机笼络边将,图谋不轨。这就是他们给我安的罪名。”萧烬的脸色白了。谢怀朔说:“萧屹死了七年。他的旧部还在。朝廷想动他们,动不了。顾家想动他们,也动不了。可如果我‘通敌’,萧家旧部就会被连根拔起,边军躁动。萧屹的案子,就永远翻不了。”
“多好的事情啊。”谢怀朔脸上扯出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对青蚨、朝中的那些势力、还有匈奴,都是好事一桩。”
“这么看来,我活着,真是碍了很多人的事啊。”
萧烬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温长卿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殿下,若是青蚨有意栽赃陷害——”
“他们已经做了。”谈言笑面容犹豫,“兵部收到一封密信,说淮王谢怀朔通敌叛国,与匈奴单于慕刻有密约。信上的笔迹,和殿下的手书一模一样。”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谢怀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那封信是假的。可那个笔迹,是真的。”
温长卿问:“您的笔迹怎么会——”
谢怀朔睁开眼睛:“人的形貌都能模仿,临摹字迹怕不是什么难事。”
萧烬忽然开口:“师父,青蚨的人会易容,会模仿笔迹。如果背后是青蚨的人,那他们可以模仿您的笔迹去写那封信,也可以变成别人的样子去见什么人。三年前,那个济孤堂的女人是不是就是青蚨的人?”
谢怀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济孤堂,收养孤儿的地方。青蚨正好也需要孩子。当初的泗州案,背后有没有青蚨的手笔,王家和青蚨究竟是什么关系,都得查明。”
温长卿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微微侧头看着谈言笑:“济孤堂的管事,查到了吗?”
谈言笑摇头:“济孤堂延熙年间就被查封了,管事的不见了。街坊只记得是个女人,不爱说话,从不和人来往。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从哪儿来。”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青蚨的人,当然什么都查不到。他们不需要留下痕迹。他们只需要把线埋好,然后等人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