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师父这句话,不像是在说给他听,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一早,崔秉文到了。
谢怀朔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那支队伍越来越近。萧烬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队伍到了营门口。崔秉文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他穿着一身官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面容冷峻,目光沉静。他身后跟着三百羽林卫,甲胄鲜明,安安静静地列队,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走到谢怀朔面前,抱拳行了一礼。那礼行得一丝不苟,腰弯的幅度、手抬的高度,都挑不出错处。
“淮王殿下,下官崔秉文,奉旨办事。请殿下交出所有往来文书、信件,下官要在营中查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递了过去。
“都在那边的帐篷里。请便。”
崔秉文接过钥匙,目光在谢怀朔脸上停了一下。那目光不带任何感情,面无表情地说:“殿下,陛下让我带句话。陛下说,北境的事,您看着办。京城的事,有他在。让您保重身体。”
他没等谢怀朔回答,转身带着人往那顶帐篷走去。
谢怀朔转身走回帐篷。萧烬跟在他身后,帘子落下来,把外面的声音挡在外面。
萧烬没说话。他站在师父身边,听着帐篷外面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手一直按在剑柄上。雪还在下。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特别长。
那天夜里,萧烬又睡不着。
他坐在帐篷外面,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把雪地照得一片银白。月亮底下,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蹲着,像一头头沉默的兽。
他想起阿姐。想起父亲。想起那些他从来没见过、却一个接一个死去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怀朔在他身边坐下。
“又睡不着?”
萧烬点点头。他侧过头,看着师父的侧脸。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把他俊俏的眉眼照的模糊,几乎要融进光线里,在萧烬眼里,师父就像一个将离的神仙。眉心那颗红痣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浓,像一小滴凝固的血。
谢怀朔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他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
过了很久,萧烬忽然问:“师父,您说,济孤堂那个女人——她还在京城吗?”
谢怀朔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在,也许不在了。但为师猜,她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那她还会出现吗?”
“会。她还没做完她的事。”
萧烬问:“什么事?”
谢怀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目光里有疲惫,有血丝,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可那眼睛最深处,有一点很亮的光。“等。等她来杀我,或者等我来抓她。”
萧烬的手攥紧了。
谢怀朔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那一下揉得很轻。“别想那么多。一步一步来。”
萧烬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坐着,望着那轮圆月。远处有狼在叫,一声,两声,三声,拖得很长。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月光落在雪地上,照得一片银白。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蹲着,什么也不说。他站在那里,望着那轮圆月。
“萧烬。”
萧烬走到他身边。
谢怀朔说:“你看这月亮。”
萧烬抬头看。
谢怀朔说:“它看起来很亮,是不是?”
萧烬点头。
谢怀朔说:“可它照不到的地方,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他看着萧烬,“比如京城。比如那些在暗处的人。”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