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那一下揉得很轻。
“萧烬。”
萧烬抬起头。
谢怀朔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萧烬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水光。谢怀朔看着他,看着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忽然很想伸手,帮他擦掉那点水光。可他只是把手揣进袖子里,没有动。
这孩子才十七岁。
十七岁,换在京城那些世家子弟身上,还在斗鸡走马、呼朋引伴,还在为哪家姑娘多看了一眼而脸红。可萧烬已经上过战场,杀过人,被俘过,差点死过。
他活下来了。可他活下来,不是为了继续去死。
谢怀朔看着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要好好活着。过寻常日子,做寻常人。”
那些话从师父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萧烬忽然觉得心口很疼。闷闷的,酸酸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的那种疼。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喘气的时候有点费劲,眼眶又热了。
谢怀朔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为他好。他知道。他都知道。可那些话里,没有师父自己。
太阳是他的,星星也是他的。
师父不在那里。师父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说这些话。就好像师父这个人,是不需要那些好日子的。
萧烬涌现出一阵很强烈的无力感。
就好像,他终究是要失去这个人的。
难道他前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让他此生,注定留不住任何人吗?
他只是看着谢怀朔,看着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心的红痣,柔和的眉眼,眼角的细纹。那些细纹是这几年添的,萧烬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可他每一道都记得。师父皱眉的时候,它们会深一点;师父笑的时候,它们会浅一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得这些。但他几乎贪婪地看着师父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雪片子极轻,极软,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谢怀朔微微垂着的眼睫上,竟没有化。就那么栖着,一小片白,衬着底下那双半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三分醉意,两分懒散,剩下五分,是什么都没有的空茫。眉心那颗红痣,被雪光映着,愈发红得惊心。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袍子散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边外大雪纷飞,这里只有他和师父两个人,和满世界簌簌的落雪声。
不知过了多久。睫毛上那片雪,终于化了。化得很慢,先是一点水意洇开,然后汇成细细的一线,顺着睫毛的弧度往下淌。淌过眼睑,淌过眼角,然后顺着脸颊滑下去。远远看去,竟像是一滴泪。
就好像,师父也是舍不得他的。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雪里站得久了,雪替他流了一滴泪。
那滴水滑到下颌,悬在那里,颤巍巍的,终于还是坠了下去,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谢怀朔这才动了动,像是被那滴水惊醒了一般,懒洋洋地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之后,他看着指尖那点湿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也懒,懒得像这漫天漫地的雪,什么都不在乎。
“下雪了啊。”他说。
明明雪已经洋洋洒洒了好几天。
谢怀朔收回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进去吧。外头冷。”
说完他转身,走回帐篷里。帘子落下来,把他的背影遮住了。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那帘子。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他只知道,他不想进去。不想进去,是因为进去了,师父就会躺下睡觉,明天又是明天的事。可站在这里,刚才那句话就还在耳边,刚才那个眼神就还在眼前,刚才那只手揉在他头上的温度,就还没有散。
他站在那里,把那只手揉过的地方,又伸手摸了摸。
帘子忽然掀开了。谢怀朔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进来。冻病了还得我照顾你。”
萧烬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抬脚走进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
帐篷里很暖。炭盆里的火还红着,映出一圈昏黄的光。谢怀朔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萧烬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来,盯着帐篷顶。他睡不着。他翻了个身,看着谢怀朔的背影。那背影在炭火的光里,轮廓很柔和。肩上的伤处缠着白布,在暗处也看得分明。他能感觉到,师父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在师父的世界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躺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炭火暗下去的时候,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谢怀朔已经坐在案前看舆图了,和往常一样。看见萧烬睁眼,他头也没抬,只是说:“醒了?洗脸水在外头,温的。”
萧烬坐起来,看着那个背影,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掀开帘子,走出去。雪停了。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红光,是太阳要出来的样子。他把手伸进盆里,水果然是温的。
他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也什么都无法改变。